你说呢
沈贵妃脸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“你”
宋慈没给她往下说的机会,接得很快。
“所以本宫劝你,还是快些回去歇着。别在这儿晒久了,回头又吹了风,真病倒了,可就赶不上热闹了。”
这一下,沈贵妃脸色彻底不好看了。
她最在意的,就是两日后的接风宴。
那是沈从回京后的第一场大场面,满朝文武都在,内外命妇也都盯着。她自然要坐在那里,风风光光地受人看着,告诉所有人,沈家还是那个沈家,她沈明姝也还是宫里最有底气的那个女人。
宋慈偏偏拿这个来堵她。
沈贵妃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原本想顶回去,可话到了嘴边,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什么,脸色竟慢慢缓了下来。
她盯着宋慈看了两眼,忽然又笑了。
那笑来得有些怪,不是先前那种得意,反倒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。
“皇后娘娘提醒得是。”
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,裙摆轻轻一扫,带出点香气。
“臣妾这就回去养着。毕竟两日后的宴席,可不能出半点岔子。”
她说完,也不再和宋慈争,带着人从她身边擦肩过去。
经过时,她甚至还偏头看了宋慈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,像憋着后手,又像等着看什么热闹。
柳常在对着宋慈行礼告别,离开了这里。
半夏心里一下就不舒服了,等人一走远,才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,您瞧见没有,她那样子准没安好心。”
宋慈望着沈贵妃离开的背影,眼神淡了淡。
“她哪一天安过好心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心里却把沈贵妃方才那一下笑记下了。
那女人不是会吃了亏还忍气吞声的人。刚才突然收手,多半不是服软,是想起了别的盘算。至于是什么,暂时还看不出来。
宋慈没再在御花园多待,转身往回走。
一路上,半夏都憋着气。等回了椒房殿,一进屋,她就忍不住了。
“娘娘,奴婢实在想不明白,您方才怎么还拦着奴婢。她都那样阴阳怪气了,还拿月常在的事来刺您。若不是她背后捣鬼,月常在能遭那一回罪吗。”
宋慈坐到榻边,伸手拿了只青瓷杯,在掌心慢慢转着。
她没立刻说话。
半夏本来还气鼓鼓的,见她这样,反倒慢慢停了下来。她太熟悉这个神情了。自家娘娘若是真不高兴,脸上会冷,可若是像现在这样,唇边带一点不明显的笑,眼神却静得很,那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。
半夏试探着往前凑了凑。
“娘娘”
宋慈抬起眼,终于笑了。
那笑不大,偏偏看得人心里一动。
“急什么。”
半夏眨了眨眼。
宋慈把杯子放下,懒洋洋往后一靠,声音压得轻。
“账先记着。总有她还的时候。”
半夏一下就不说话了。
她越看越觉得,娘娘这笑实在熟。像极了还在相府时,每回有人惹了二小姐,二小姐懒得当场闹,只先笑笑,回头再一笔一笔算回去。
她刚冒出这个念头,心里便跟着踏实了不少。
果然,到了下午,外头就热闹起来了。
半夏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,跑得额头都出了汗,脸上却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娘娘,娘娘。”
宋慈正翻着一本医书,闻声抬头看她。
“又怎么了。”
半夏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承露宫那边出事了。沈贵妃午睡时,不知叫什么虫子给咬了,脖子和手腕上红了一片,这会儿正闹得厉害。太医都请过去了,宫里好多人都听见她发脾气呢。”
宋慈听完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淡淡哦了一声。
那副样子,像是早就知道。
半夏本来还想接着笑,笑到一半,忽然就停住了。她盯着宋慈看了两眼,脑子里猛地闪过什么,眼睛一下睁大了。
“娘娘。”
她声音都压低了,“是您干的”
话没说完,她先把自己嘴捂住了。
宋慈合上医书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抬眼看向半夏。
“你说呢。”
半夏只觉得后背都麻了一下,随即便是止不住的乐。她早就说呢,自家娘娘哪是会白吃亏的人。上午在御花园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原来根本不是算了,是已经把手伸出去了。
“娘娘,您也太”
半夏憋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,“太厉害了。”
宋慈靠在榻上,神情里难得露出一点小得意。
“她不是喜欢晒太阳吗。那地方花多草密,最不缺的就是小东西。我不过是在她路过时在她身上,撒了点能招虫的粉末。”
半夏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怪不得。奴婢还纳闷呢,御花园平日也没见咬得这么巧。”
宋慈笑意淡了些,指尖轻轻敲了下案面。
“只是让她长几个疹子,已经算轻的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底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上一次,月常在在她宫里差点丢了命。若不是她当时反应够快,若不是皇帝,这盆脏水就已经结结实实扣到她头上了。到了那时候,外头的人会怎么说,太后会怎么看谁都不好说。
沈贵妃差点让她背上害人的罪名。
如今不过叫她起一身红疹,难受两日,真算不上什么。
宋慈轻轻吐了口气,靠回软枕上,眼神却一点点静下来。
“这只是利息罢了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往后的,还多着呢。”
半夏站在一旁,听得心口都跟着一紧。
她忽然觉得,外头那些人若还把皇后娘娘只当成个会医术、会笑着说话的好脾气主子,那真是看走眼了。
她家娘娘,分明还是从前京城里那个最不好惹的二小姐。
宋慈笑过之后,却又慢慢沉默下来。
她心里很清楚,沈贵妃不是柳常在那种人。她背后有沈家,有兄长,有父亲,还有如今宫里独一份的底气。
宋慈垂下眼,看着手边那只青瓷杯,指尖轻轻点了点。
“不急。”
她像是在对半夏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路还长着呢,一切都得徐徐图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