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整旗鼓
夜里风比白日凉了些。
将军府里掌了灯，院中那点热气也散了大半。屋里窗子开着半扇，药味还没完全散尽，混着一点新换上的安神香，闻着不冲，倒也安静。
宋央靠在床头，手里拿着本账册，却半天没翻过去一页。
白日里睡了不少，她这会儿其实不困。身子也确实缓过来了，头不再发沉，胸口那股闷气也退了，只是心里总不大静。翠微才刚把药碗收下去，又被她打发去歇着了，屋里一下空下来，反倒更显得安静。
外头有脚步声传来。
不急，稳稳的，踩在廊下木板上，宋央听了两步，便知道是谁。
果然，下一刻门被推开，陆贞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，不是白日里那身出门办事穿的，肩背上的冷硬倒淡了些。手里还提着个食盒，另一只手抱着件披风，像是怕夜里风大，顺手带回来的。
他一进门先看她。
见她靠在床上，脸色比早上好看不少，心里那口气便先松了松。
“还没睡？”
宋央把账册合上，放到一边。
“还不困。”
陆贞点点头，像是早料到了。他把食盒放到桌上，一样样往外拿。先是一碗炖得软烂的鸡丝粥，接着是两碟清淡小菜，还有一小碟刚出锅不久的桂花糖蒸酥，热气还在。
“厨房新做的，我尝过了，不油，也不腻。”他说着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晚饭吃得少，我怕你夜里饿。”
宋央看着那一桌子东西，指尖微微顿了下。
他今日早上从这里出去时，脸色其实不算好看。她说的那些话，自己心里明白，是客气，也是提醒。她原以为，依陆贞那样的性子，少说也要闷上半日。
没想到到了晚上，人倒像又缓过来了。
不止缓过来，还带了吃的。
陆贞把粥推近些，语气倒很自然，像早上的那点沉闷根本没发生过。
“先吃点？”
宋央其实并不饿，可看他站在那里，明显一副等着她点头的样子，到底还是应了。
“好。”
陆贞立刻把小桌挪了过来，放到床边。动作不算特别熟，可这两日照顾她照顾下来，倒也顺手了些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，心里其实也不是全无波澜。
白日里从这屋里出去，他确实闷了一阵。闷她话说得太清，闷自己好像怎么做都还差一点。可出了门，在院里转了两圈，那股闷气又慢慢下去了。
宋央是什么性子，他不是第一天知道。
她若真是个轻易把心交出去的人，也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。她防着点，想得多点，本来也正常。说到底，是他自己起了心思，才会急，才会盼着她也跟着往前走几步。
可这种事，急也没用。
他想了一下午，最后把自己想通了。
她心里冷一点，他就慢慢捂。她不信，他就做给她看。反正人已经在他身边了，日子还长，他总能一点点把她捂热。
陆贞想着这些，面上却没显，只坐到桌边看她喝粥。
“身体怎么样了？”他问。
宋央舀了一勺，入口温热，胃里也跟着舒服了点。
“已经没事了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白日里大夫也来看过，不是说了么，只是累着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陆贞皱了下眉，“这两日还是别受风，药也别停。”
宋央嗯了一声。
她答得平平，陆贞却还是觉得顺耳。至少这会儿，她没再跟他说那些客气得叫人发堵的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神色稍稍正了点。
“对了，有件事要和你说。”
宋央抬头。
“嗯？”
“沈从将军两日后回朝。”陆贞道，“宫里要设宴接风，按规矩，京中几家有头脸的都得去。将军府也在里头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顿了顿，才继续看着她。
“你想不想去？”
宋央握着汤匙的手轻轻停了下。
沈从。
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，甚至不算陌生。沈家长子，战功赫赫，贵妃嫡兄，京中提起沈家，先想到的往往便是这位大将军。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，又很快想到另一层。
宫宴。
妹妹一定会在。
不仅妹妹，若父亲母亲得了旨意，多半也会入宫。她自嫁进将军府后，就很少能见到家里人了，更别说宋慈了。平日里虽有书信往来，可纸上终究是纸上，有些话能说，有些话不能。
若真能在宴上见上一面，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，也总是好的。
她这一沉默，落在陆贞眼里便成了另一层意思。
他以为她是不想去。
也是，她才刚病了一场，身子还虚着。宫宴那种地方规矩多，人也杂，进去一趟，光是更衣赴席都得折腾半日。她若觉得烦，也不奇怪。
陆贞没等她开口，便先道：“你若不想去，也无妨。”
“这阵子你身子不适，我回头和母亲那边说一声，再往宫里递个话，就说少夫人染了暑气，不宜出门。没人会挑你什么。”
宋央回了神，看向他。
陆贞说得认真，不像只是嘴上客套，像她只要点个头，他真就会去把这件事挡下来。
她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动了下。
他这样的人，平日里看着粗，真到细处，倒比谁都想得周全。
“不是不想去。”宋央放下勺子，声音不高，“我想去。”
陆贞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？”
“嗯。”宋央点头，“既是宫里设宴，总不能人人都躲。何况我嫁进将军府后，也还没正式出现在这种场合过。既然该去，便去。”
她没把真正的缘由说得太明白。
可她说这几句时，心里想的全是宋慈。还有家里。她出嫁那日乱成一团，后头又接连出事，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。如今妹妹在宫里，她在将军府，一层宫墙一层府门隔着，想见一面实在太难。
这么难得的机会，她怎么可能不去。
陆贞原本都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，没想到她会答应，先是一怔，紧接着心里便跟着亮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以将军府少夫人的身份，和他一起去赴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