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娘息怒
在外人眼里,他们会是一对夫妻,并肩入场,并肩落座。不是在府里关起门来,不是在自家小院里说几句话,而是真正站到众人面前。
光是这么一想,陆贞嘴角就有点压不住。
他赶紧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压了压那点太明显的高兴,声音还是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“那行。”
“回头我让人把帖子都备好。你若觉得累,也不用操心太多,我来安排。”
宋央看着他。
他嘴上说得平常,眼里那点亮却藏不住。像个好不容易讨到糖的人,明明高兴得很,还偏要装得沉稳。
她心里忽然有点想笑,唇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下。
“好。”
陆贞看见她笑,心情便更顺了。
一顿晚饭,不,准确说是一顿夜里加的饭,宋央最后吃了大半碗粥,还多用了两块小点心。陆贞看着,心里比自己吃了还踏实。
等她吃完,他把桌上的东西收了,交给外头候着的小丫鬟,这才回来。
正事说完,屋里一下静了。
灯火安安稳稳照着,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。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,一个站在桌旁,明明方才还说得顺畅,这会儿却忽然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。
陆贞本想再找两句闲话,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不生硬的,只好先去净房洗漱。
宋央坐在床上,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水声,手指轻轻揪了下被角。
没多久,陆贞便出来了。
头发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潮气,外衫松松系着。他进去时两手空空,出来时却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,动作熟练地往小塌那边走。
宋央看了两眼,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“将军。”
陆贞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宋央看着他怀里的被子。
“你不如去旁边那间屋睡吧。”
这话一出,陆贞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这里就挺好。”
他说得太快,快得像生怕自己晚一瞬,她就真把他赶出去了。宋央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还算平静。
“小塌睡着总归不舒服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
那塌平日里本就是给人小憩用的,睡一夜腿都伸不直,更别说陆贞这种身量。昨夜他在那儿将就了一夜,早上起来肩背都是僵的。
陆贞当然知道不舒服。
可让他去别屋,那怎么行。
他把被子往塌上一放,转过身看着她,一脸正经。
“若咱们分房睡,叫旁人知道了,会觉得咱们夫妻感情不好。”
宋央一怔。
她心里下意识冒出来一句,不至于吧。
可话到嘴边,她又收了回去。将军府里眼睛不少,陆夫人那边又一直盯着。若真一连几日都分房,传出去也不是没可能被拿来做文章。
她微微蹙了下眉,认真想了想。
陆贞见她沉默,心里忽然有点发紧。
他其实是胡扯的成分居多。府里下人再多,也没人敢直接议论到他们头上来。可他就是不想走。小塌再挤,也比去别屋强。至少这样,他一睁眼就能看见她,夜里她若有个不舒服,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。
宋央思索了片刻,终于开了口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将军就”
陆贞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抬头,眼里那点期待来得又快又直。就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停。他甚至已经想到,若她真叫自己上床,他该怎么装得自然些,不能太明显,省得吓着她。
结果下一刻,宋央平平静静把后半句说完了。
“将军就自己随意吧。”
陆贞:“”
他站在原地,心里那股刚窜起来的热意,啪一下就灭了大半。
说不上失望得多厉害,就是觉得自己方才想得有点多,怪丢人的。
可这点丢人总不能叫她看出来。
于是他只顿了一瞬,便若无其事地扬起笑,拍了拍小塌上的被子。
“我还是睡这里。”
“挺好的,离你近,夜里若你不舒服,我也能听见。”
他说完这句,像怕她又劝,立刻又补上一句。
“你别管我,安心睡就是。”
宋央看着他。
他说得坦荡,倒显得她若再坚持,反而多想了似的。她静了静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“好吧。”
陆贞听见这句,心里那点没散干净的郁闷,又莫名顺了点。
至少,她没再赶他。
他把被子铺开,动作放轻了不少。宋央那边也躺了下去,帐子半垂,灯火被罩了一层,屋里一下静了很多。
陆贞替她把窗又关小了些,免得夜风直吹进来,这才吹灭了外间两盏灯,只留床边一盏小的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宋央应了声。
之后屋里便真没了声响。
只有窗外偶尔一阵风过,吹得树叶轻轻擦动。陆贞躺在小塌上,手枕在脑后,眼睛却还睁着。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他能听见床上那头细细的呼吸声。
他盯着帐顶看了会儿,唇角无声翘了翘。
来日方长。
他心里重复了一遍,终于慢慢闭上了眼。
另一头,承露宫里却半点不安静。
寝殿内灯火大亮,门口跪了一地宫人,谁都不敢抬头。里头不时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颤。
沈贵妃只穿着一身寝衣,外头松松披了件薄纱,头发都散了大半。她脸上的红疹还没全退,脖颈和手腕最明显,挠又不敢挠,痒得她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。
“废物。”
又一只茶盏砸到门边,碎成几片。
“全是废物。”
她站在殿中央,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里全是压不下去的火。白日里在御花园里被宋慈刺了一顿,回来后又平白生了这身疹子,连太医都只会说些清热散风的废话,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。
金环跪在地上,头压得低低的。
“不行。”沈贵妃猛地转头看她,声音发沉,“给我想办法,不能让她这么得意。”
金环一抖,连忙磕头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沈贵妃冷笑,“本宫怎么息怒。那个贱人今日在花园里拿话堵我,回头还敢阴我。她当真以为坐上了中宫的位置,就能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