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嘴
她一句话没说完,就已经有点发颤。
两套都坏了。
一套叫她当众裂衣失仪,另一套也被毁了。对方下手前显然把一切都想到了,连后路都给她堵死了。
宋慈盯着那套备用衣裳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可真是想得周到。”
半夏听见这句,心口反倒更沉了。
她太清楚娘娘这语气了。若是单纯生气,宋慈脸上会冷,可若她气到这份上,反而会先笑。笑完之后,才真是要记账。
宋慈把衣裳放回盒中,指尖却轻轻蜷了一下。
对方不是一时起意。
是奔着绝她的退路来的。
先毁正式的,再毁备用衣裳,只要她发现得稍微晚一点,今儿这场宴她便注定要出丑。想到这里,她心里那点后怕便更清楚了。不是怕丢人,是怕自己只顾着盯沈贵妃,却忘了后宫里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止一个人。
半夏急得不行,眼里都湿了。
“娘娘,那现在怎么办。宴时快到了,内务府那边现拿也来不及,若临时换得太寒酸,旁人一样会看出不对。”
宋慈抬眼,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一圈。
“先别叫外头知道。”
半夏连忙点头。
宋慈道:“把殿门关严,今日碰过衣裳的人,一个都别放出去。你去把昨日送衣的人、今早进过内殿的人,全记下来。别声张,只说我更衣慢。”
半夏本来乱成一团,听她这样一句一句吩咐下来,心也跟着稳了点。
“是。”
宋慈道,“等宴散了,再慢慢查。”
她忽然想起昨日沈贵妃临走前那一下古怪的笑。
难道是她?等着在宴上看她笑话。
只是不知道,她等来的是不是自己想看的。
椒房殿里忙成一团时,前头的大殿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今日是为沈从接风的宫宴,规格不低。大殿中央早早摆好了案几和小凳子,两侧排开,一路延到尽头。宫人来来回回穿梭着添茶摆果,灯火也比平时更亮,把整座殿照得一点阴影都没有。
小宫女领着陆贞和宋央往前走时,脚步都放得轻。
将军府如今虽不比从前鼎盛,可陆贞的军功和身份摆在那儿,座位自然靠前。越往前走,殿里投过来的目光便越多。宋央能感觉到两边不时有人朝这边看,可她脸上没露什么,只扶着衣袖,跟着宫女往位置上去。
坐下后,她才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四周。
来的人已经不少了。文官那边三三两两坐着说话,武将那边声音稍大些,偶尔还有几声笑。外命妇也到了许多,衣香鬓影,一眼看去全是人。只是上首还空着,显然皇帝和皇后都还没到。
宋央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,心里微微一紧。
阿慈怎么还没来。
宫宴这种地方,皇后本该比旁人更早些准备妥当。眼下时辰不算早了,她却还没现身,多少让人有些不安。
陆贞刚坐下没多久,便有同僚过来打招呼。
那人和他说了两句,像是有事要私下问。陆贞下意识先看宋央。
“我去一下,很快回来。”
宋央点头。
“你去吧。”
陆贞还是有点不放心,低声道:“若有人来烦你,不必理。实在不行,让宫人去叫我。”
宋央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一暖,轻轻应了声好。
陆贞这才跟着人走开。
他一走,位置旁边便安静了些。宋央端正坐着,手边茶盏里热气微浮,她本想再看看上头,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轻浮的男声。
“这位夫人,可是那个和妹妹换嫁进将军府的宋央。”
声音不算大,却故意凑得近,带着点叫人不舒服的油滑。
宋央偏过头。
站在她侧后方的是个年轻男子,穿着锦袍,脸倒不算难看,眼神却没什么分寸,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衣袖,再扫回来,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。
他身旁还跟着另一个年轻公子,神色明显不自在,抬手扯了扯他袖子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那轻浮男子甩开他的手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怎么,问一句都不成。京里谁不知道这桩事,本公子也就是好奇,宋家这姐妹俩,到底是谁更会挑夫婿。”
话音一落,他眼神更放肆了些。
旁边那公子脸色更难看,压低声音劝他:“你喝多了,别在宫里乱来。”
“乱来什么。”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“你少管我。”
那公子显然也被他说得没脸,皱了皱眉,索性甩袖走了,显然不想再陪着他丢人。
宋央原本不想搭理。
这种场合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对方一而再,再而三,话头还越发不堪,她心里那点耐性也被磨得差不多了。
她抬眼看过去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什么换嫁。”
那男子一愣。
宋央继续道:“圣旨赐婚,礼部主持,你如今在宫宴上当众说什么换嫁,是在说陛下的旨意出了错,还是说礼部和宗人府都成了摆设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旁边几桌原本竖着耳朵听热闹的人,都下意识静了静。
那男子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话扯到圣旨和皇帝头上,先是噎了一下,随即又强笑起来。
“夫人何必这么认真,我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“碎嘴也得有分寸。”宋央看着他,“宫宴不是你家后院。”
男子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他原本觉得,宋央一个新妇,就算传言里再厉害,当众被这样一问,多半也会顾着脸面忍下来。谁知她不但没忍,还一句话把他架到了皇帝头上。
他心里恼羞成怒,竟往前挪了半步,像是还想伸手去碰她桌边的酒壶,借机再说什么。
可他的手还没伸过去,腕子就猛地被人扣住了。
下一瞬,那股力道骤然收紧,疼得他脸色都变了。
“啊,疼,疼疼疼。”
他猛地回头,对上的却是陆贞的脸。
陆贞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,就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捏着他的腕子,神色和方才离席时判若两人。那张脸冷得发硬,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,像这人再多说一个字,他真能当场把他手骨捏断。
男子挣了两下,根本挣不开,疼得额头都冒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