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赐
裙摆层层铺开,凤纹压得极稳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金线在灯火下细细亮着。她步子不快,头上的凤冠却半点没晃,整个人从殿门走进来时,端得住,也压得住。那种中宫该有的气势,竟一点不少。
沈贵妃脸上的笑,当场僵了一下。
她盯着宋慈身上的衣裳,连捏着茶盏的手都紧了。
怎么会。
明明那衣裳已经动过手脚,怎么还能穿出来,而且看着一点问题也没有。
她下意识往宋慈腰侧和裙摆衔接的地方看去,灯火晃动间,线脚平整得很,看不出半点崩裂的痕迹。反倒因着她今日走得稳,那一身正红压下来,更显得贵气逼人。
沈贵妃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堵。
偏偏此时,宋慈已经随着萧临渊走到了上首。
两人转身坐下后,萧临渊抬了抬手,淡声道: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,谢皇后娘娘。”
众人这才重新落座。
半夏站在宋慈身侧,看似只是规规矩矩伺候着,实则心还绷着。方才宋慈坐下时,她借着给皇后理裙摆的动作,指尖飞快在那几处地方抚了一遍,确认没露,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半夏垂着眼,把最后一点衣角轻轻拨顺,退回原位。
沈贵妃看见这一幕,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。可她又舍不得立刻把脸色露出来,只能先压着,嘴角硬挤出一抹笑。
很快,殿外再度传来通报。
“沈大将军到,沈老将军到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沈从和沈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沈从一身官袍,肩背笔直,眉眼和沈贵妃有三分像,只是更硬,也更沉。他这些年在边关磨出来的气势不是假的,一踏进来,武将那边几道视线便都落了过去。
沈父年纪大些,鬓角已白,可走路仍稳,腰也不弯,显然余威还在。
两人到了殿前,齐齐跪下行礼。
“臣来迟,请陛下、皇后娘娘恕罪。军中交接还有些事,耽搁了片刻。”
萧临渊看了他们一眼,神色不见喜怒,只道:“无事,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父子二人起身后,各自入座。
萧临渊偏头看了赵德全一眼。
赵德全立刻会意,扬声吩咐:“上菜,上酒。”
宫人鱼贯而入,一盘盘热菜很快摆了上来,酒壶也添得满。紧接着,一行舞姬自殿外轻步而入,水袖一扬,乐声随之响起,殿里的气氛总算真正热闹起来。
宋慈坐在上首,脸上神色稳着,眼角却微微一偏。
下头不远处,宋央正好也抬眼望过来。
姐妹二人隔着这么多人,这么多灯火,对视了一瞬。
宋慈轻轻点了点头,唇边也浮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宋央看见那笑,心口却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记忆里的阿慈,总还是那个会闹脾气、会挑嘴、会嫌绣鞋太硬的妹妹。可眼前这个坐在高位上的女子,凤冠压顶,衣袍端正,连笑都收得恰到好处。她不再是那个会任性的小姑娘了,她坐在那里,像真成了皇后。
也像是被这一身皇后,慢慢磨掉了许多东西。
宋央心里发疼,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这种疼并不重,像针尖一样细,偏偏扎得久。她知道宋慈走到今天不容易,也知道这宫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。可正因为知道,才更心疼。
宋慈像是看懂了她在想什么,指尖搭在酒案边,不动声色地朝前方舞台那边点了点。
意思很简单。
别总盯着我,看舞。
宋央一怔,随即唇边也忍不住弯了下,点点头,把目光移开了。
这一来一回,落在下头宋父和林氏眼里,两人心里都软了些。
林氏攥着帕子,眼圈都微微热了。她先前总担心两个女儿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将军府,会越走越远。如今见她们还能一个眼神就懂对方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点。
宋父面上没露太多,只端起茶盏掩了掩,嘴角却也压不住地松了松。
宋慈察觉到父母那边的视线,趁着众人都在看舞,极轻地朝他们那边动了动手指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林氏一下便看明白了,心口更软。
这孩子,当了皇后,倒还记得冲她们撒个小小的乖。
殿中的舞姬水袖翻飞,鼓点一下一下敲下去,气氛渐渐热起来。
另一边,沈贵妃也终于看到了自己最想看见的人。
沈从和沈父坐下后,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。
沈贵妃脸上的神色立刻柔了几分,甚至露出一点难得的女儿家的笑。那笑和她平日里的得意不同,是真带了几分放松。沈从朝她轻轻颔首,沈父也点了点头,算是安她的心。
沈贵妃这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些。
哥哥和父亲都还好好的,看着也没受伤。
有沈家在,她就不怕。
她重新看向上首的宋慈。
宋慈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肩背不动,衣袖也不乱,像是怕动作大一点就会出事似的。
沈贵妃心里顿时又起了盘算。
装吧。
继续装。
她就不信这身衣裳真能从头到尾都撑住。眼下坐得住,不代表等会儿也坐得住。只要再过一阵,敬酒、起身、回礼,总有一刻要露馅。
想到这里,她又得意了。
舞毕,殿里掌声和笑声起了一片,乐声也跟着一收。
萧临渊这才端起酒盏,目光落在沈从和沈父身上。
“边关告捷,二位劳苦功高。大晋有今日之安,少不了你们在外头撑着。”
他这话不算长,却已是体面。
沈从和沈父立刻起身,拱手谢恩。
萧临渊又淡淡看向沈贵妃。
“贵妃这些日子也常挂念家中,朕都看在眼里。如今沈将军平安回京,你也该安心了。”
这话一出,下头不少人都悄悄看了沈贵妃一眼。
沈贵妃脸上立刻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羞意,起身福了福。
“臣妾不过尽本分,不敢当陛下夸赞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舒坦得很。
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体面,这就是脸面。
萧临渊神色不变,只抬了抬手。
赵德全立刻宣旨赏赐。
“赐沈大将军金百两,东珠一匣,锦缎十匹。赐沈老将军人参、鹿茸各两匣,金器一套。赐贵妃娘娘南珠一斛,红珊瑚一对,金累丝头面一副。”
赏赐一出,四下又是一阵低低的恭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