瞧不上臣妾
沈贵妃和沈家父子齐齐跪下。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等他们起身坐回去,沈贵妃心里那点得意已经快藏不住了。她手里捏着酒盏,眼角一转,便落到了宋慈脸上。
这种时候,宋慈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。
她总得逼她起身。
只有起了身,动了衣摆,后头的戏才唱得下去。
沈贵妃唇角一弯,端起酒杯,冲着上首笑道:“陛下都说了,皇后娘娘是不是也该说几句。沈家父子皆在外征战,臣妾这个做妹妹的听着都觉得不容易,皇后娘娘总不会连一句慰劳的话都舍不得吧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玩笑,实则把路堵死了。
你不说,就是不给沈家体面。
你说,就得起身。
满殿人的目光果然都被这一句带了过去。
宋慈抬眼,正对上沈贵妃那双藏着得意的眼。
她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沈贵妃在等。
等她动,等她乱,等她出丑。
宋慈心里冷笑,面上却极稳,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笑意。
“理应如此。”
她不疾不徐地起身。
衣摆从座上缓缓垂落,半夏在旁替她扶了一把裙角。那一瞬,沈贵妃连呼吸都微微屏住了,眼睛死死盯着她腰侧和下摆。
没有裂。
没有乱。
宋慈站得稳稳当当,凤纹压在裙摆上,半点岔子都没出。
沈贵妃脸上的笑,差点没挂住。
半夏低着头,手心其实都出了一层汗。
可这些,外人半点看不出。
宋慈端着酒盏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殿。
“沈将军、沈老将军守边不易,今日凯旋,是大晋之喜。本宫代后宫敬二位一杯,也望二位此后依旧保我大晋山河安稳,百姓无忧。”
她说完,举杯轻轻一敬,仰头喝了半盏。
满殿人齐声应和,倒真有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。
沈从起身回礼,沈父也跟着举杯。
萧临渊看了宋慈一眼,目光略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只将手中酒盏也饮了。
沈贵妃盯着宋慈坐下,直到她衣摆重新铺好,也没看见自己想看的场面。她手里的指甲一下掐进掌心,疼得她眼皮都跳了下。
不对。
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侧过脸,狠狠剜了金环一眼。
金环也懵了,脸色发白,忙低声道:“娘娘,奴婢安排的人明明说过,衣裳一定毁了。”
沈贵妃将信将疑,心口却已经开始发沉。
难不成,是人没办成事却来骗她领赏。
应该不可能,金环平日做事很是稳妥,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。满殿的人都在,她只能先把这口气压下去,勉强坐稳。
只是这口气刚压下,都到这一步了,难道就这么算了?信她一次。
沈贵妃手里的酒盏一转,眼底闪过一道阴色。
她既然等不来看戏,那就自己动手。
下一刻,沈贵妃已经含着笑站了起来。
“皇后娘娘方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自己席前走了出来,酒盏稳稳端在手里,步子也不急,像真只是想尽一份礼数。
“臣妾也想敬皇后娘娘一杯。若不是娘娘坐镇后宫,臣妾这些日子哪能这样安心等哥哥回京。”
她人已经走到了宋慈案前。
灯火映着她那张扑了厚粉的脸,笑意温温柔柔,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半夏站在宋慈身侧,心口一紧,手指都悄悄蜷了起来,后背也绷紧了。
沈贵妃那杯酒端得稳,脸上也带着笑,可半夏越看越觉得不对。她在宫里这些日子,别的没学透,倒先把承露宫这位的脾气看明白了。她可没见过沈贵妃真想给谁脸面,语气也没这么软过,步子也没这么慢过。
越是这样,越说明她心里憋着坏。
半夏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只要这位贵妃娘娘手上有一点不规矩,她便能立刻扑过去。
下头席间,宋央也察觉到了。
她坐得算近的,沈贵妃那股若有若无的针对,她也察觉到了些。眉心慢慢拧起,指尖搭在案几边缘,力道一点点收紧。
宋央心口沉了沉,目光也跟着压在了宋慈身上。
沈贵妃已经站到案前。
她离得近,这会儿反倒更确定了。
宋慈还坐着。
明明方才敬沈家父子时,她已经起过一回身。若这衣裳真完好无损,以宋慈的性子,这会儿根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犹豫。可她偏偏没动,只是坐在那儿,手指搭着酒盏,脸上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。
装得倒挺像。
沈贵妃心里那点得意又慢慢冒了头。
难道是刚刚才发现。
发现衣裳有问题,所以才不敢轻易起身。也对,前头那回她再怎么稳着,心里总归有数。现在自己人都站到她跟前了,她若还不动,满殿的人只会觉得皇后拿架子。她若动,那这出戏就该上场了。
沈贵妃压住唇边笑意,故意把酒盏往前送了送。
“臣妾敬娘娘一杯。”
宋慈看着她,没立刻接。
沈贵妃便又往前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叫附近几席都能听清。
“娘娘怎么还坐着。”
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是臣妾失礼了。只是臣妾想着,臣妾既然亲自来敬酒,娘娘是不是也该起身回臣妾一杯,才算周全。”
这话一出来,四周便静了静。
说重不重,说轻也不轻。
皇后坐着,贵妃站着。若只是隔席遥敬也就罢了,可眼下人都走到面前来了,中宫若还是稳稳坐着,确实容易叫人做文章。
半夏心里一沉,忍不住去看宋慈。
宋慈却还是没动,只抬眼看向沈贵妃。
那一眼淡淡的,没恼,也没急,像在看她到底还要唱到哪一步。
沈贵妃见她这样,心里越发认定她是有顾忌,当即把戏做得更足了些。她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下去,换成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。
“还是说,娘娘瞧不上臣妾。”
她声音轻了些,偏偏更叫人听得清。
“不过一杯回酒,娘娘也不愿意给臣妾这个脸面么。”
这一下,满殿的视线几乎都压了过来。
下头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眼神乱飘,谁都知道这话不单是酒的事。贵妃借着沈家父子凯旋的东风,要皇后给她一份体面。皇后若不给,今日这宴上,少不得又要生出一层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