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手
宋央脸色一点点冷了。
这女人，当真不要脸。
她明知宋慈眼下进退都难，还偏要在人前把话说成这样。若宋慈不动，便成了倨傲。若宋慈动了，她八成还有后手。
宋央下意识便想起身，可她刚一动，身侧的陆贞就察觉到了，手在案下轻轻按了按她的衣袖，示意她先别急。
宋央转头看他。
陆贞眉眼沉着，目光却也已经落到了上首。
他看出来了，沈贵妃是在逼人。
只不过这是宫宴，是后宫里的事。宋央若这时贸然开口，反倒会给宋慈添麻烦。
而另一头，沈从也终于皱了眉。
他本来只当妹妹是借机亲近帝后，给沈家添些体面，可现在瞧着，宋慈迟迟不动，沈贵妃话里又带了委屈，这意思便全变了。
满殿人看着，若妹妹敬出去的酒连个回礼都讨不到，丢脸的便不止她一个，还有整个沈家。
沈从把酒盏一搁，开了口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他声音比沈贵妃沉，带着武将惯有的硬气，一出声，殿里便更静了。
“不过一杯酒罢了。”
这话已是明摆着替妹妹撑场子了。
宋央听得心里发紧，手指也攥了起来。林氏坐在不远处，脸色都白了几分。宋父原本还端着，此刻也沉下了眼。
沈家这是拿着功劳在压人。
上首，萧临渊始终没说话。
他一只手搭在案边，目光落在宋慈身上，眼神深得看不出意思。直到沈从把这句说出口，他才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不重，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“皇后。”
只两个字。
却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半夏手心全是汗，连牙关都咬紧了。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。沈贵妃逼，沈从压，如今连陛下都开了口。满殿上下，竟像都在等着宋慈起身回这杯酒。
沈贵妃心里快意得很。
她垂着眼，嘴角几乎压不住。事到如今，谁还会站在宋慈那边。皇帝开了口，沈家兄妹都在看，所有人只会觉得，是皇后自己拿乔，才把场面僵成这样。
她倒要看看，宋慈还能端多久。
就在这时，宋慈忽然笑了。
她唇角轻轻一弯，神色竟比方才还松了些，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随后，她伸手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酒液落入杯中，轻轻一声脆响。满殿人都盯着她的动作，连舞姬都不敢动，宫人们更是垂着头，大气不敢喘。
宋慈端起酒盏，这才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会呢。”
她声音清清淡淡，传得却很稳。
“贵妃亲自敬酒，本宫哪有不回的道理。”
她一起身，半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沈贵妃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，死死盯着她腰侧和裙摆。她等着那道线绷开，等着衣摆裂开，等着所有人当场看清皇后失仪的样子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宋慈站得稳稳的。
那身正红宫装服服帖帖落在她身上，腰线平整，裙摆垂顺，连一丝乱意都没有。她端着酒盏，肩背挺直，凤冠下那张脸被灯火映得极亮，反倒衬得她整个人越发端庄。
沈贵妃怔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
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。
她心里那点得意猛地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烦躁。可烦躁归烦躁，眼下已经到这一步，她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来。
宋慈看着她，唇边笑意浅浅。
“既是敬酒，总不能隔得太远。”
她把酒盏略略抬了抬。
“贵妃，来碰一杯吧。”
沈贵妃回了神，立刻也笑了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
她嘴上应得温柔，心里却已经起了另一个念头。
不过是一瞬的事。只要她借着碰杯凑近，脚下一乱，身子一歪，手顺势一扯，也能把她的衣摆拽乱。到时候一样是皇后当众失态，而她不过是个不小心。
沈贵妃往前走了两步。
一步，两步。
她离宋慈越来越近，手里的酒盏也慢慢送出去，脸上仍挂着那副无害的笑。直到两只杯盏快要碰上的那一刻，她脚下忽然一崴，惊呼都只来得及漏出半声，整个人便朝着宋慈直直扑了过去。
她那只空着的手，已经冲着宋慈腰侧的衣料抓了下去。
沈贵妃那只手刚探出去，半夏已经动了。
此刻见她脚下一歪，身子往前扑，半夏根本没犹豫，直接一步抢上去，挡在宋慈身前。
“娘娘小心。”
这一挡又快又硬。
沈贵妃原本是冲着宋慈腰侧去的，谁知中间突然横过来一个半夏，身子收都来不及收。她手里的酒盏先撞上半夏的手臂，盏中酒水猛地一晃，哗啦一下，全泼了出来。
一半洒在半夏袖口、裙角，一半直直泼回了沈贵妃自己脸上。
“啊。”
沈贵妃低叫一声，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，另一只手下意识抬起来去遮脸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，一时竟没人出声。
方才还等着看皇后出丑的人，这会儿全愣住了。谁也没想到，最后狼狈的不是宋慈，反倒成了沈贵妃。
酒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淌，先前扑得厚厚的一层白粉，被这一冲，立刻花了。额角、脸侧、下颌，都冲出了一道道湿痕，粉卡在脸上，看着说不出的狼狈。
金环脸都白了，赶紧扑过去。
“娘娘。”
她刚想拿帕子去挡，宋慈已经先一步开了口。
“贵妃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，像真是担心得不行，当即便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没事吧。”
沈贵妃心里又怒又慌，死死捂着脸，根本不想叫人看见。
“别过来。”
可她这句说得太急，反倒更显得不对劲。
宋慈像是没听见，伸手便去扶她，动作看着温和，手上却一点不拖泥带水。她先握住沈贵妃的手腕，另一只手顺势把她挡着脸的手往下拉了些。
“都这时候了，还遮什么。叫本宫看看伤着没有。”
沈贵妃一惊，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。
可宋慈握得稳，脸上还带着关切，外人看着只会觉得皇后是在关心她。她若挣得太厉害，反倒更难看。
就这么一拉一扯之间，沈贵妃遮着脸的手到底还是松开了。
下一刻，她那张脸便彻底露在了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