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开本宫
殿里先是死寂，紧接着，不知谁低低抽了口气。
“这”
“贵妃娘娘的脸”
几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人群里冒出来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。
先前那层白粉被酒一冲，掉了不少，脸侧和脖颈处原本勉强遮住的红斑顿时露了出来。一片一片的，沿着脸颊边缘和下巴往下蔓，连颈侧都隐约透着红。
若只是淡淡一点，也就罢了。
可眼下这样当众露出来，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气色不好。
沈贵妃站在那里，连指尖都在发抖。
她最在意的就是脸。今早为了遮这点东西，她在镜前坐了快一个时辰，一层层地扑粉，连脖子都没放过。她原本还想着，只要撑过这场宴，谁也看不出什么。谁知半夏这一挡，宋慈这一拉，竟把她脸上的遮掩全毁了。
更可恨的是，宋慈还偏偏装出一副担心得不行的样子。
“怎么会这样。”宋慈看着她的脸，眉心微微蹙起，“方才不还好好的么。”
她这话一出，周围的目光便更集中。
沈贵妃只觉得脸上那片皮肤又痒又烫，像火在烧。她听见了周围那些压低的议论声，听见有人在猜是不是起了疹子，还听见下头有女眷吸气后立刻低声制止同伴别乱说。
可越是这样，她越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晾在众人面前。
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脸。
“皇后。”
她咬着牙，声音都带了颤，“放开本宫。”
宋慈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，松了手，脸上仍是那副无辜又关切的样子。
“本宫只是怕你伤着。”
沈贵妃哪还顾得上听这个。
她一把夺过金环手里的帕子，死死捂住脸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。那眼里全是怒和恨，偏又不能在这会儿发作。若闹起来，所有人的目光只会在她脸上停得更久。
她再待下去，只会更难堪。
“臣妾身子不适，先告退了。”
这话说得又快又硬，明显是撑不住了。
她说完也不等人回，转身就走，裙摆都乱了些。金环连忙追上去，临走前还记得朝萧临渊匆匆福了一礼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
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，背影都透着狼狈。
殿里一时静得很。
那些方才还看热闹的人，这会儿连眼神都不敢乱飘了。谁都知道沈贵妃最爱体面，今日这一出，对她来说只怕比挨一巴掌还难受。
萧临渊坐在上首，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“传个御医去承露宫。”
赵德全立刻应下。
“是。”
吩咐完，萧临渊的目光落到宋慈身上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宋慈微微垂眼，像是也有些意外，片刻才道：“臣妾也说不好。方才离得近，瞧着像是被蚊虫叮咬后起的红斑。前几日天热，御花园花木又密，许是哪里碰上了也未可知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可有心人一听，心里都活了。
御花园。
前几日。
如今想来，倒像真是那时就有了。
萧临渊听完，只嗯了一声，没多追问。
宋慈像是真的过意不去，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上沾到的酒渍，又朝沈家父子那边看去，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。
“说到底，还是臣妾没扶好贵妃。若方才臣妾动作再快些，她也不至于摔这一下，更不会把酒洒在脸上，叫贵妃都受了惊。”
她这话一出，满殿人神色都微妙起来。
谁都看得出来，方才分明是沈贵妃自己摔上去的。皇后非但没计较，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揽，这话说得越软，越显得沈贵妃刚才那番作态难看。
沈从脸色沉得厉害。
他不是傻子，自然看得出方才那一扑不对劲。可妹妹已经丢了这么大的脸，眼下皇后又主动把话说圆了，他再揪着不放，只会让沈家也跟着难堪。
更何况，对面坐着的是皇后。
她都这般给台阶了，他若还不接，便是不给帝后脸面。
沈从压了压心里的火，站起身拱了拱手。
“皇后娘娘言重了。是舍妹自己脚下不稳，和娘娘无关。”
沈父也跟着点了头，声音比儿子更沉些。
“正是。贵妃平日身子娇弱，今晚想来也是撑得久了些，一时没站稳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宋慈像是这才松了口气，唇边带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“多谢沈大人体谅。”
一句话，轻轻巧巧就把方才那点暗潮全压了回去。
殿里不少人暗暗交换眼神，心里却都明白得很。
这位皇后娘娘，看着温温和和，真到了场上，半点不软。
萧临渊看着宋慈，眸色深了些。
她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歉疚，旁人看不透，他却未必看不透。只是他没说破，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。
“既然只是虚惊一场，诸位便不必多想。”
众人齐齐应是。
气氛刚稳住，宋慈却轻轻扯了下自己的裙角。
她这一动，半夏立刻低头去看，随即便配合地蹙起眉。
果然，方才那杯酒虽大半泼在了沈贵妃身上，可仍有一部分洒到了宋慈裙摆和鞋面上，正红的料子湿了一片，看着虽不至于失仪，却也不大妥当。
宋慈这才朝萧临渊福了福身。
“陛下，臣妾的裙子也湿了，留在这里怕有失体统。臣妾想先回去更衣。”
她这理由实在挑不出错。
萧临渊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宋慈得了这句，才转过身，朝下头扫了一眼。她没把场面弄得太僵，反而笑了笑，语气也放轻了些。
“今日本是为沈将军接风，别因这点小插曲坏了兴致。诸位尽性些，该赏舞赏舞，该饮酒饮酒。”
她说完，目光在人群里微微一落。
先落到宋央身上。
姐妹二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，宋慈眼尾轻轻弯了下，像是在说我没事。宋央原本提着的一口气，这才慢慢放下，也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宋慈又看向宋父和林氏。
林氏眼里还压着担忧，宋父神色也未完全松开。她便朝他们轻轻颔首，算是安他们的心。
林氏攥着帕子的手，这才松了些。
交代完这一切，宋慈才转身离席。
半夏自然快步跟上，临走前还不忘朝方才自己挡住的地方看了一眼。她心里那股后怕，到现在都没散。若不是她反应快，若不是娘娘后头顺势接得住，今儿被狼狈退场的，只怕真就是椒房殿这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