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看
宋慈坐在一旁，看着绣娘低着头，一针一线往里吃口子。那绣针细得很，线也挑得刁钻，贴着花纹走，半点不肯浪费。绣娘额角都见了汗，手却很稳。
半夏在旁边看得心惊。
她这会儿才真正明白，宋央当初给宋慈备下这个人，不是为了做几件好看的衣裳，是为了在这种时候，替她抢回一口气。
也正因为这一耽搁，宋慈今日入宴，比平时晚了不少。
想到这里，矫撵忽然一晃，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外头夜风掠过帘角，半夏一直跟在旁边，手里早早备好了披风，眼见矫撵停下，立刻先一步上前。
“娘娘，到了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，扶着边沿起身时，侧腰那点凉意更清楚了。
她心里发沉，面上却没露出来。
半夏把披风一抖，几乎是立刻就罩到了她身上。那披风宽大，正好把侧边严严实实挡住，外头的人只会当娘娘受了风，回宫后怕凉，谁也看不出别的。
“扶稳些。”宋慈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
半夏的手扶得极稳，脚步却半点不敢快。她护着宋慈下了矫撵，一路进了殿门。门口的小宫女刚要迎上来，半夏便先摆手。
“都退下。”
众人见她神色不对，也不敢多问，连忙行礼退远了。
等进了内室，门一关，宋慈肩背才慢慢松下来。
半夏忙过去把烛火拨亮些。
宋慈站在屏风旁，抬手解下披风，递给她。
“你看看。”
半夏接过披风时，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她不是没想过最坏，可真到这一刻，心还是吊着。她蹲下身，小心把宋慈侧边那片衣料拨开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娘娘。”
宋慈低头看去。
那道原本被绣娘硬生生吃住的线，已经崩开了。
不算全裂，可外头压着的花纹已经歪了，里头那层固定的线也松了不少。只差一点点，再多站一会儿，再多拉扯一回，或者方才在殿里沈贵妃那一下扑得再狠些，这身衣裳就会在众目睽睽下彻底开口子。
到那时候，她这个皇后，也就别想再抬起头了。
半夏看得后背发冷，连声音都压低了。
“再晚一会儿，真就撑不住了。”
宋慈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那道裂开的线，脑子里却在回想方才殿上的每一幕。
她原先还只是猜。可现在，看着这道口子，再想起沈贵妃敬酒时那副样子，心里反倒彻底定了。
沈贵妃一定是知道的。
不止知道她衣裳有问题，还知道问题大概会出在哪儿。所以她才会一杯接一杯地逼，逼她起身，逼她回礼，最后甚至装作脚滑，直接朝她身上扑。
她根本不是一时失手。
她就是冲着这道口子来的。
想到这里，宋慈唇角一点点抿紧，眼底那点温和也彻底淡了。
今日若不是绣娘帮她补了那一手，若不是半夏挡得快，若不是她顺势借酒渍离场，现在在殿里被人指指点点的，就不是沈贵妃，是她。
半夏也想明白了，气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果然是她。”
她攥着那件披风，声音都发颤，“奴婢就知道，除了她，谁还能这样毒。先毁衣裳，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您起身，她这是存心要把您往死里踩。”
宋慈抬手，按了按眉心。
她现在倒不急着骂了。
气到头，反而静。
她只觉得心口那团火烧得慢，却稳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的那种，而是记进去了，迟早要算。
“先别嚷。”她声音低了些，“这事闹出来，对她未必有好处，对我们也一样。”
半夏咬着唇，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压下去。
她明白。
现在没有实证。衣裳是动过，可谁动的，怎么动的，线索都还在早上那一头。沈贵妃就算明摆着有嫌疑，也不可能凭这一道裂口就把她摁死。
可越是这样，她越替宋慈憋得慌。
宋慈转过身，走到镜前，把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。
重物一离开，她脖颈才轻了些。镜中那张脸还是稳的，妆也没乱，可她自己知道，今夜这一遭，险得很。
她才刚把凤冠放下，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叩，叩，叩。
半夏神经一下绷紧，立刻回头看向门外。宋慈也停了动作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这个时辰，谁会来。
门外那道敲门声刚落下，宋慈几乎是立刻把披风重新扯了起来。
侧腰那一片松开的地方被披风一挡，倒是看不出来了，只是她手指攥得有点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半夏也绷住了神。
“谁？”
门外静了一下，随即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声音不高，不是旁人，正是宋央。
半夏一听见这声音，心口先松了一半，紧跟着又提了起来。松，是因为来的不是外人。提，是因为来的偏偏是大小姐。
她太清楚自家娘娘的性子了。
方才在宴上险成那样，回来都没肯说一句重话，这会儿若叫大小姐看见她这身衣裳成了这样，怕是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。
半夏回头看了宋慈一眼。
宋慈只顿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开门吧。”
半夏应了声是，快步过去。
门一打开，果然看见宋央站在外头。她来得急，身上连宫宴时披的薄披风都没来得及解，脸上神色也没平日那样稳。翠微跟在她身后，旁边还站着椒房殿的小丫鬟，显然原本想拦两句，又不敢真拦。
半夏连忙福身。
“见过少夫人。”
宋央伸手把她扶起来，目光已经越过她往里看。
“阿慈呢。”
她问得很快，也没拐弯。
半夏心里一跳，还没想好怎么说，宋央已经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半夏先一步开口，转头看向那小丫鬟，“这里不用你伺候了。”
小丫鬟一愣，随即忙低头应是，快步退了下去。
半夏这才侧过身。
“少夫人请。”
宋央没再多言，抬步进了内室。
翠微也想跟着进去，却被半夏轻轻拉了一下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翠微也是机灵的，立刻会意，没再往里走。
等宋央进去后，半夏轻轻把门掩上，又带着翠微一道退到了外头廊下。
内室里，烛火亮着，光不算刺眼，照得四周都安安静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