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
宋央一进门,先看见的就是站在屏风边的宋慈。
她披着一件深色披风,把自己裹得很严,只露出一张脸。凤冠已经摘了,发髻却还没全散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衬得脸色愈发白。她站得倒稳,可就是这份稳,叫宋央心里更不舒服。
太刻意了。
阿慈平时最怕热,回了自己宫里,若不是有什么遮掩的,绝不会还把披风裹得这样紧。
宋央脚步慢了点,眉心也跟着蹙起来。
“你怎么还披着这个。”
宋慈抬眼看她,像是想笑一下,唇角却只动了动。
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,想歇会儿。”
宋央没接这话,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圈。
“累了更该把衣裳换了。”她声音放轻了些,“方才在殿里酒都洒到了,穿着湿衣裳站这么久,不怕着凉?”
宋慈嗯了一声,却没动。
“待会儿就换。”
这话一出来,宋央心里那点不对便越发清楚了。
若真只是累了,或者衣裳沾了酒,她不会这样拖着。宋慈看着脾气娇,实则最知道轻重。尤其这会儿已回了椒房殿,外头没人看着,她还死死裹着披风,不是怕冷,是不想叫人看。
她不想让谁看。
外人不想看也就罢了,连她也不想。
宋央心口微微发沉,没再继续顺着她的话走,只往前一步。
“阿慈。”
宋慈眼皮轻轻一跳。
宋央盯着她,“你把披风解下来。”
宋慈下意识按住了领口。
“真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遮什么。”
宋央语气还是平的,可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她太了解这个妹妹,从小到大,只要宋慈嘴上说“没什么”,多半就不是没什么。
她不再等宋慈自己动手,直接伸手过去,要替她解披风的系带。
宋慈立刻往后一退,伸手按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~”
这一声一出来,带了点明显的阻拦。
宋央抬起眼,看着她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宋慈手上还压着她的手腕,力道不算大,却不肯松。她不想让宋央看见,不只是怕她担心,也是因为方才在宴上那一遭实在太险。如今事情过去了,她反倒不想再把那种后怕拉出来给姐姐受一遍。
可宋央哪能看不出来。
宋慈越拦,她心里越沉。
她没再硬扯,只站在原地看着宋慈,脸上的柔色一点点收了,声音也低了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宋慈没说话。
宋央盯着她,语气更沉了点。
“是受伤了,还是别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压下来。
“你现在不说,我就自己看。”
这已经不是商量了。
宋慈和她对视片刻,到底还是先泄了那口气。她手上力道松了,肩膀也跟着垮下来一点,像是终于不想再撑了。
“不是伤。”她低声道,“是衣裳出了点问题。”
宋央眉头一紧。
“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宋慈没再答,只慢慢把手收回来,站着不动了。
宋央也没再问第二遍,直接伸手一拉,把她身上的披风扯开了一半。
下一瞬,宋央的脸色就变了。
披风底下,那身正红宫装已没了在殿上的端稳。腰侧被补过的地方已经整个松开,外头凤纹压着的针脚歪了,里头衬层也被扯裂了一小段。下摆靠侧边还有两处细小的裂口,像是被什么勾过,又像是在席间拉扯过,虽不算大,却够狼狈。
尤其腰那一块,若不是靠着披风一直挡着,这会儿怕是什么都藏不住。
宋央的手停在半空,神色一下就沉了。
她盯着那几处坏掉的地方,眼底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宋慈看了她一眼,没立刻答,只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先让我把衣裳换了吧。”
宋央嘴唇抿紧,到底没再拦,只点了下头。
宋慈朝外头扬声:“半夏。”
半夏一直候在门外,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娘娘。”
她一进来就先去看宋慈,见披风已经解开了,便知道宋央都看见了。她心里叹了口气,也没多话,赶紧去取早就备好的家常衣裳。
宋慈站着没动,由着半夏替她一层层把那身宫装解下来。
衣料离身时,侧腰那片被绷久了的地方终于完全松了,轻轻一扯,线就断开了。半夏瞧见,脸色又难看了些,动作更轻,生怕刮着一丁点。
宋央站在一旁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
可她眼底越静,半夏心里越发紧。
她知道,这位大小姐平时看着温温柔柔,真动了怒,比谁都压得住。尤其涉及二小姐,她从来不是个会轻轻放过的人。
待宋慈换上软和的常服,半夏替她把头上剩下的钗环也一并卸了,才低声道:“娘娘,奴婢先退下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。
半夏收了那身坏掉的宫装,小心抱在怀里,退了出去。出去时还顺手将门关严,内室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。
烛火无声跳了跳。
宋慈坐到榻边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宋央没坐,就站在她跟前,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。
“现在说吧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,“怎么回事。”
宋慈原本还想含糊过去,可一对上姐姐这副神色,便知道瞒不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今早准备去接风宴的时候,半夏替我更衣,发现衣服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宋央眉心立刻拧起来。
宋慈继续道:“腰侧和下摆连着的地方,线被人拆开过。平时看不出来,可只要起身、落座,或者有人碰一下,那块就会直接裂开。”
宋央脸色微变。
宋慈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语气倒很平。
“半夏发现后,我就让她去把备用宫装拿来。结果备用那一身也坏了。领口和里侧都被动过手脚,沾了会让皮肤起疹发痒的药粉,若穿上身,撑不了多久,脖子和肩颈就会全红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,唇角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有人是算好了的。不是只毁一身,是把我所有退路都堵死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宋央听完,胸口那口气一点点顶了上来。
这不是巧。
也绝不会只是后宫里谁看不顺眼,顺手使个绊子。
这是奔着让阿慈在满朝文武跟前丢尽脸面去的。
宋央慢慢坐了下来,声音也冷了。
“有人故意动的手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