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怒
她说着,眼底那点心疼还是压不住。
“我们这些日子一直书信往来,你信里写的不是太后胃口好了,就是椒房殿花开了,从没提过这些。我若不是今天亲眼看见,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。”
宋慈听到这儿,心里微微一滞。
她不是故意报喜不报忧,只是宫里这些阴招脏手,她自己见了都觉得烦,更不想叫姐姐在将军府里跟着悬心。
她抿了抿唇,刚想说两句软话,转念一想,再由着这个话头说下去,宋央少不得又得替她难受。
于是她眼珠一转,干脆把话题拐开了。
“对了。”
宋慈松开她,坐直了些,“你这会儿不是该在接风宴上吗,怎么跑出来了。”
宋央看了她一眼,哪能不明白她这是故意岔开话,可到底还是顺着答了。
“你一走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她说,“我就跟陆贞说了一声,想过来看看你。”
宋慈眨了下眼。
“他肯放人”
宋央嗯了一声。
“我也不是跟他说,是去请示陛下。陛下点了头,我才出来的。”
宋慈听完,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算他还有点良心。”
她想到方才在殿上,萧临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了她一声“皇后”,那语气不轻不重,却活像在提醒她别再僵着,多少带了点恐吓的味道。她那会儿心里本就绷着,听见那两个字还真有点想咬他。
宋央见她这副神情,倒有些意外。
“陛下惹你了”
宋慈抱着手臂,轻轻哼了哼。
心想,刚刚还要吓我。
“刚刚他叫我差点吓我一跳。”
这话说得有几分孩子气,宋央听着,心里却动了动。
阿慈会这么抱怨,说明她对这位陛下,并不是全然防着。至少有些情绪,已经会在他身上起落了。
她没把这点心思说出来,只淡淡道:“他最后到底还是放我来了。”
宋慈这才勉强点头。
“那就算他识相。”
姐妹两个说到这儿,气氛总算彻底缓下来。
宋央也不再揪着先前那股怒气不放,坐到她身边,问她这些日子在宫里怎么过,太后那边最近可还安稳,月常在那条命救回来后有没有再闹出旁的乱子。宋慈一一说了,挑能说的说,不能说的便略过去。说到半夏今天发现衣裳不对时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她平时嘴快胆子大,今早倒真吓着了,抱着那衣裳手都在抖。”
宋央听着,也跟着松了松神色。
“她是个忠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宋慈点头,“嘴碎了点,办事倒还算靠谱。”
“那绣娘呢。”宋央问,“今日多亏她。”
宋慈想到那位被母亲塞进陪嫁名单里的绣娘,心里也有点暖。
“若不是她,今儿这局我真不好破。”她说,“你走之前替我跟母亲说一声,当初她这一步走得太对了。”
宋央听到“母亲”两个字,神色柔了些。
“母亲若知道今晚这事,只怕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宋慈立刻道:“那你可别吓她。”
“我还用你教。”宋央睨她一眼,“这种事,我自然不会全说。”
宋慈这才放心,身子一歪,又靠到了她肩上。
“还是姐姐最好。”
宋央伸手理了理她耳边散下来的发,语气不重,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疼惜。
“你呀。”
“从前在家里惹祸,我还能替你挡。现在你坐在这里,我想替你挡都隔着宫墙。”
宋慈听得心口一软,没接话,只把脑袋又往她肩窝里蹭了蹭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风声轻轻掠过檐角,灯火稳稳照着,连方才那点后怕都像被这份安静压下去一些。
而另一边,承露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沈贵妃几乎是一路快步回去的。
她进殿时脚下都没停,金环在后头追得气都乱了,几个小宫女刚迎上来,连礼都没来得及行,便见一只茶盏迎面砸了过去。
砰的一声,碎瓷片在地上炸开。
几个小宫女吓得立刻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
沈贵妃站在殿中央,脸上那层扑坏了的粉已经擦了大半,可红斑一旦露出来,便再遮不住了。她颊边和脖颈处一片片发红,越看越扎眼。她自己都不用照镜子,也知道现在是什么鬼样子。
她气得手都在发抖,转头盯着金环。
“你给本宫说清楚。”
“怎么回事。”
“为什么她那身衣裳全程都完好无损,为什么最后丢脸的人是本宫。”
最后一句砸出来时,她顺手又抓起手边一只杯子,狠狠摔到了金环脚下。
碎瓷擦着金环鞋尖飞过去,吓得她当场跪下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
“息怒。”沈贵妃气得胸口发闷,“你叫本宫怎么息怒。你不是跟本宫说得好好的,说衣裳坏了,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就得裂开。结果呢。她不但没裂,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扶着本宫,反而让本宫丢了脸。”
她越说越觉得那一幕在眼前晃,脸上火辣辣的,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。
满殿的人都看着。
她那张花了妆、露着红斑的脸,怕是今晚就能传遍整个后宫。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嫔妃,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她。
最可恨的是宋慈。
她明明什么都知道,偏还装出那副无辜样子,一口一个“贵妃没事吧”,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越软,越显得她像个笑话。
金环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她也想不明白。
明明买通的人递回来的话很准,说衣裳确实动过,连备用那套也没落下。按理说宋慈根本没法子翻盘,谁知道她最后竟还是穿着那身正红宫装稳稳坐到了宴上。
可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,再说自己不知道,只会叫贵妃更恼。
金环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是奴婢办事不力。只是椒房殿那边一定也做了手脚,不然那衣裳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沈贵妃冷笑了一声。
“她当然做了手脚。本宫现在问的是,她怎么做的,你们为什么半点都没察觉。”
金环嘴唇动了动,正不知该怎么回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