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
随即,一个小丫鬟在门外颤颤巍巍地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沈贵妃正满肚子火,听见这一声就烦。
“滚进来说。”
小丫鬟战战兢兢推门进来,跪下时声音都发抖。
“回娘娘,陛下,陛下叫了太医过来,说是给娘娘看诊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静了一下。
沈贵妃愣了愣,随即眉心拧起。
“陛下叫来的”
“是。”小丫鬟忙道,“赵公公亲自吩咐的,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。”
沈贵妃原本还绷着的脸色,微微松了一点。
她今晚丢了这么大的脸,回来时心里还堵着一口气。可这会儿一听见“陛下叫来的”,那口气竟莫名散开些。
不管怎么说,陛下还是记挂着她的。
金环最会看脸色,见她神情松动,连忙顺着往下说。
“娘娘,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。您在宴上刚一不适,陛下转头就让人请了太医过来。这样的时候,娘娘最好还是见一见,也叫太医看看,到底怎么才能把这红斑消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陛下既惦记着,娘娘总不好拂了这份心意。”
沈贵妃抿着唇,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侧。
那片地方还在发痒,也发烫。
她心里到底还是不甘,可一想到这是萧临渊吩咐来的,火气便被压住了几分。
半晌,她才冷着脸开口。
“让人进来。”
小丫鬟连忙应是,爬起来便往外跑。
金环跪在地上,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沈贵妃坐回榻边,抬手把乱了的发往后拢了拢,脸色虽还难看,终究没再继续砸东西。
承露宫里总算静下来了一点。
地上碎掉的茶盏还没来得及全收干净,宫人们跪在边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殿里那股脂粉味混着药味,闷得人心烦。沈贵妃坐在榻边,手里攥着帕子,一下一下擦着脸。
她擦得不算轻。
先前为了遮那片红疹,扑上去的粉很厚,如今沾了酒水,糊成一块一块,贴在脸侧和脖子上,越看越恶心。她最看重脸面,也最在意这张脸,这会儿却得亲手把那些花掉的粉擦下来,露出底下发红发痒的皮肉。
越擦,脸色越难看。
金环端来清水,在一旁捧着,连呼吸都压着,不敢出声催,也不敢擅自上前。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了。这个时候,谁多一句嘴,谁就得倒霉。
沈贵妃把最后一点粉擦净,抬手把帕子丢进铜盆里。
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向镜子。
镜中那张脸还是好看的,眉眼浓,唇色艳,骨相摆在那儿。可脸颊边、下颌下,还有颈侧那几处,偏偏起了成片的红疹。轻一点的像晕开的红,重一点的地方还有细小的疙瘩,密密地贴着皮肤,看着就扎眼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,唇角一点点压平。
这副样子,别说出去见人,连她自己都嫌恶心。
外头传来小太监低低的通传,说御医到了。
金环这才试着开口:“娘娘,太医来了。”
沈贵妃没说话,只把镜子扣在了桌上。
“叫进来。”
门帘一挑,年过半百的老御医提着药箱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捧药童子。老人家一进殿,先规规矩矩行礼,没敢乱看。等沈贵妃淡淡说了句“免了”,他才上前半步。
“娘娘请容臣瞧一眼。”
沈贵妃心情还差,声音也冷。
“请吧。”
御医应了声是,微微凑近些,却也守着分寸,只抬眼看脸,不敢多看别处。他先看了看脸侧,又看了看颈边红疹,随后低声问了两句,问什么时候起的,是否发痒,是否碰过花木虫蚁。
沈贵妃本就不耐烦,可涉及自己的脸,到底还是忍着答了。
“前两天下午起的,先是手腕和脖子,后来脸上也有了。痒,热,扑粉时更难受。”
御医听完,点了点头,又告了声罪,抬手看了看她手腕上还没消干净的红痕。看过之后,他神色倒松了些。
“娘娘不必太忧心。”
沈贵妃立刻盯住他。
“不忧心?”她语气发冷,“本宫顶着这张脸,你叫本宫不忧心?”
御医一顿,连忙把话接圆。
“臣的意思是,这症状瞧着吓人,其实不算重症。像是蚊虫叮咬后起的风疹,又兼沾染了些花粉香气,皮肉受了刺激,这才一块一块泛出来。只要这几日少吹风,少碰香粉,再擦些药,慢慢就会退。”
沈贵妃脸色没缓,追着问了一句:“多久。”
御医道:“若调理得当,一周上下便能好全。”
“一周。”沈贵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“这么久。”
御医忙道:“已经算快的了。娘娘这几日若还往脸上重扑脂粉,只会闷得更厉害,退得也慢。最好让皮肤透口气,夜里擦药,白日也别太施粉黛。”
这话一出口,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不施粉黛。
这四个字,简直像在戳沈贵妃心窝子。她这些年在宫里争的是什么,不就是脸面和颜色。如今却要她几日都别怎么上妆,几乎等于叫她躲着不见人。
她脸色沉了沉,到底还是没发作。毕竟这话是御医说的,又是皇帝让人请来的。她再怎么气,也不能拿自己这张脸赌。
御医见她没再开口,这才弯腰打开药箱,从里头小心拿出一只白玉小瓶。
“这是消肿止痒的药膏,性子温和,宫里常备着。娘娘早晚各擦一次,薄薄一层就够。擦之前先用温水净面,别再扑粉,别再用香膏。若中途觉得痒,也切忌用手抓,抓破了反倒容易留印子。”
金环立刻上前接过,记得认真。
御医又细细嘱咐了两句,见沈贵妃始终没出声,便知她这会儿心情不好,不敢多留,拱手道:“臣先告退。若娘娘明后日还觉得不适,臣再来复诊。”
沈贵妃摆了下手。
“去吧。”
御医退了出去,脚步放得很轻,像生怕走重一点又惹出什么。
人一走,殿里便又只剩下自己人。
金环捧着那瓶药,赶紧上前,先用干净帕子蘸了温水,替沈贵妃把脸上最后一点残粉和酒渍都擦净了。她擦得极小心,动作轻得很,生怕碰疼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