狡辩
“娘娘忍一忍,奴婢给您上药。”
沈贵妃闭着眼,靠在榻上没动。
她脸上火辣辣的,药膏刚抹上去时有些凉,反倒叫那股灼热缓了一点。金环一边抹,一边低声说话,语气拿捏得刚刚好。
“娘娘也别太烦心。方才那位可是陛下跟前最常用的那位。平日里陛下头疼脑热,都是他去看。如今特意打发到承露宫来,可见陛下心里是真惦记着您。”
沈贵妃眼睫动了动,却没睁开。
金环见她肯听,胆子便大了些,顺着往下说。
“还有这药。奴婢方才瞧得真切,这白玉瓶子臣妾平日都见不着。听说是御药房专给陛下留着的方子,寻常主子想用还用不上。如今拿来给娘娘,说明陛下是上了心的。说是一周,其实未必用得着那么久,说不准四五日就消了。”
这话听着有几分讨巧,可偏偏眼下最中听。
沈贵妃方才在宴上丢了人,回来一路都像被火煎着。她最怕的不是红疹,而是满宫都知道她顶着一张花了的脸狼狈退场。可现在一听,这是萧临渊叫来的御医,用的是他平日用的药,她心里那口气到底顺了几分。
不管怎么说,陛下还是顾念她的。
这点体面,总算没全丢干净。
她缓缓睁开眼,声音比先前平了些。
“真有这么灵?”
金环立刻点头。
“自然。御医若没把握,也不敢拿到娘娘脸上来。再说了,陛下专用的东西,哪会差。”
沈贵妃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层亮亮的药膏,心里虽还是不舒坦,到底没刚才那么暴躁了。她抬手碰了碰没抹药的颈边,想起方才宴上众人的眼神,眼底又沉了下去。
好些又如何。
这口气,她还是咽不下。
药上完了,金环刚想收手退开,便听沈贵妃淡声开口。
“去把动手的那个人叫来。”
金环动作一顿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今日这事走到这一步,总得有人出来说清楚。衣裳到底有没有按她吩咐办,为什么最后宋慈还能稳稳穿着那身宫装坐在上头。若没人交代,这笔账就只能算在她头上。
金环几乎没犹豫,立刻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说完,她竟对着沈贵妃重重叩了个头。
沈贵妃垂眼看她,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她不舍得对金环下手。
金环跟了她这么多年,也替她办了很多事。打骂一顿容易,可真把人毁了,不值得。眼下她肯自己领这个差事,主动把火往外头引,倒还算识趣。
“去吧。”沈贵妃道。
金环低低应了声是,这才起身退出去。
门一关,内殿彻底静了。
沈贵妃伸手,把桌上的小镜子重新拿起来。
镜中人眉眼还是艳的,只是那几处红疹明晃晃摆在脸上,实在碍眼。她盯着看了半天,心里那股烦意又冒上来,忍不住把镜子稍稍放远了些,像这样就能少看见一点。
怎么会这么巧。
偏偏是她。
那天在御花园里,她不过多晒了会儿太阳,闻了些花香,怎么旁人没事,就她一个人被咬成这样。她回忆着那天的情形,脑子里先闪过宋慈那张带笑的脸。
皇后?
不是没可能。
那女人向来装得稳,真要暗里动点手脚,也未必做不出来。可她回想来回,宋慈那时离她不算太近,身边还有个半夏,若真做了什么,她总该察觉一点。
又或者是月常在?
那贱人前阵子吃了亏,差点把命搭进去,若怀恨在心,借机报复也说得通。可月常在现在还靠着椒房殿养着,哪来的胆子伸手到御花园算计她。
别的妃嫔?
更不像。那日去御花园的人不算少,谁身上都带了花香,唯独她起了这一身疹子。若只是巧合,也未免太巧了些。
她越想,心里越发堵。
偏偏想不明白。
这时,外头脚步声响起。
不多时,金环回来了。她推门时放得很轻,进殿后先朝里头看了一眼,随后侧开身,把身后的人让了进来。
那是个小宫女,年纪不大,穿着灰青色宫装,头埋得极低。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,额头直接贴到地上,连抬都不敢抬。她的肩膀一直在抖,手指死死抓着衣角,像是连跪都跪不稳。
金环低声道:“娘娘,人带来了。”
沈贵妃已经走到了屏风后面坐下。
她不想顶着这张脸直接见人,也不想让一个小丫头有机会盯着她看。隔着一道屏风,影子绰绰的,反倒更压人。
她没急着说话。
殿里静得很,只听得见那小丫鬟发颤的呼吸声。越是这样,越叫人心里没底。那小丫头跪在那里,连后背都弯得快贴地了。
半晌,屏风后才传来沈贵妃的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那小丫头明显哆嗦了一下,开口时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回,回娘娘,奴婢叫小环。”
“小环。”沈贵妃轻轻念了一遍,像是在嘴里品这个名字,“名字倒喜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陡然一转。
“本宫赏你的钱,可少了?”
小环身子猛地一僵,脸色一下白了,整个人几乎都伏到了地上。
肩膀抖得厉害,额头都快贴进砖缝里了。
“回,回娘娘,很多,很多。”
她声音发虚,像是怕说慢了下一刻就没命。
沈贵妃坐在屏风后,听见这个数,脸上那点火气反倒压下去一点。她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,没立刻说话,只盯着屏风外那团发抖的人影。
她今早又顶着一脸红疹去赴宴,在宴会上被气得不行,回来后这口气就没顺过。宋慈没丢人,反倒是她自己,成了满殿都看见的笑话。她现在最听不得的,就是“没办成”这几个字。
沈贵妃抬眼,忽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。
“啪”的一声,茶盖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小环身子一缩,整个人趴得更低了。
“很多?”沈贵妃冷笑,“你还知道呢,那你办的事情呢。拿了钱财,嘴上说得好听,真到了时候,连片衣角都没给本宫毁干净,你还敢狡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