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白鸢的四肢百骸,让她指尖微颤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重生后的震惊、对未来的惶恐,在看到这具年轻鲜活的躯体时,突然化作一种近乎哽咽的庆幸——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失去,真的可以有重来的机会。
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,前排的傅言深像是有所察觉,微微侧过头。
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他的睫毛很长,垂落时像两把小扇子,抬眼的瞬间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,却唯独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温度。
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,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,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微蹙眉头,随即就转了回去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摊开的练习册上,指尖转着的黑色水笔又开始规律地转动起来。
那半秒的眼神,干净、疏离,没有丝毫波澜。
就像在看一粒偶然飘进眼里的尘埃,眨一下,就散了。
白鸢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。
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——这是十年前的傅言深,是剧本里那个还没与“女配”白鸢产生任何交集的男主,他的记忆里,没有那场火,没有那枚戒指,更没有一个叫白鸢的、让他甘愿付出生命的人。
他活着,却不再是“她的”傅言深了。
后排传来同学低低的议论声,大概是在说她刚才答错题时老师的尴尬,又或是在猜她怎么突然对难题了如指掌。
白鸢却什么也听不清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每一下,都撞得她肋骨生疼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,上面的函数图像扭曲成一片模糊。
阳光落在书页上,暖得像假的,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,冷得像又回到了那个被火海吞噬的观测站。
原来重生最残忍的不是重来一次的挣扎,而是你带着满心的记忆和爱意站在他面前,他却用最陌生的眼神告诉你——你们的一切,在这个时空里,尚未开始,或许,也永远不会开始了。
桌角的蒲公英绒毛不知何时落在了书页上,白鸢轻轻吹了口气,看着那团白色的絮状物飘起来,晃晃悠悠地飞向窗外。
也好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至少这样,他不会再为她死一次了。
她的脑海中闪过“剧本”的片段:南蓉是女主,傅言深是男主,自己只是推动他们感情的女配。
蝉鸣突然在耳边变得尖锐,白鸢的指尖掐进了掌心——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,像被按了播放键的旧胶片,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。
是南蓉站在观测站废墟前的样子,米白色风衣被火烤得卷了边,脸上带着扭曲的得意:
“白鸢,你真以为傅言深爱你?看看你手里的剧本吧,我才是写好的女主,你不过是用来刺激我和他感情的工具人!”
那时她只当是疯言疯语,可此刻坐在高二的教室里,那些“剧本”的片段清晰得可怕:南蓉会在下周的运动会上“意外”崴脚,傅言深会背着她去医务室,全校都在传他们的绯闻;期中考试后,南蓉会“不小心”把傅言深的笔记弄丢,再熬夜手抄一份还给他,换他一句感激;甚至连毕业旅行的目的地,剧本里都写好了——南蓉怕水,傅言深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泳池边,眼神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。
而她白鸢呢?
记忆里的片段自动打上了“女配”的标签:是她在图书馆捡到傅言深的钢笔,转身就被南蓉“借”去还给了他;是她解出了傅言深卡了很久的物理题,却被南蓉说成是“白鸢请教我之后才会的”;
原来如此。
白鸢的后脊沁出一层冷汗,黏住了蓝白校服的布料。
前世南蓉在火光里尖叫的那些话,此刻字字清晰地砸在她心上——“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注意你?还不是剧本让你模仿我!你连替身都算不上,只是我和他感情线里的垫脚石!”
那时她不信,可现在看着前排傅言深全然陌生的侧脸,她不得不信了。
他对她的冷淡,对南蓉下意识的关注,甚至连刚才看她的眼神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,都和剧本设定里“男主对女配的天然排斥”完美重合。
桌肚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是条陌生短信,只有一行乱码。
白鸢却瞬间读懂了——那是前世傅言深教她的加密方式,翻译过来是:“世界重启中,变量清除”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,操场边的香樟树明明枝繁叶茂,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僵硬,像布景板上印上去的图案。
阳光的角度也很奇怪,明明是午后,却带着清晨的斜射角度,和记忆里十年前的夏天完全对不上。
原来南蓉说的“小世界”是真的。
傅言深死在观测站的那一刻,这个由剧本支撑的世界就崩塌了。
男主的死亡让所有剧情线戛然而止,所以它必须重启,回到故事尚未偏离的原点——他们的高中时代。
而重启的代价,是抹掉傅言深关于她的所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