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,班主任让新生自我介绍。
这个叫白鸢的女生站在最后一排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说完名字就红着脸跑下台,和此刻镇定地给他包扎伤口的人,判若两人。
“你经常做这个?”傅言深忍不住开口,声音因为失血有些沙哑。
白鸢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继续缠绕纱布:“以前哥哥总爱打篮球,经常摔伤,都是我给他包扎的。”
哥哥。
这个词让傅言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隐约记得白辰是白鸢的哥哥,那个在物理竞赛里拿奖拿到手软的男生,只是他从未想过,这对兄妹之间是这样相处的——不是他和祖父那样带着距离的客气,而是能自然地为对方处理伤口的亲昵。
纱布在额角绕了两圈,白鸢打了个漂亮的结,手法利落得不像个普通高中生。
她收拾着散落的棉签,又转身去看他的脚踝:“把裤腿卷起来。”
傅言深依言照做。肿起来的脚踝在白皙的皮肤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白鸢从药柜里翻出消肿喷雾,对着伤口喷了两下,冰凉的雾气让傅言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“忍忍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掌心轻轻按住他的脚踝,顺时针慢慢揉搓。
她的手心很暖,带着点薄茧,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,力道却控制得极好,既能促进血液循环,又不会加重疼痛。
傅言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医务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白鸢轻柔的揉搓声。
夕阳的光慢慢爬上床沿,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像镀了层金边。他突然觉得,这样的场景有些过分熟悉,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过类似的时刻——或许是在梦里,或许是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迟疑着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帮我?”
白鸢的动作停了停。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傅言深的目光。
他的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,也没有了看南蓉时的刻意温和,只有纯粹的疑惑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夕阳的光落在两人之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白鸢移开视线,继续揉着他的脚踝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“因为……没人帮忙啊。”
这个答案很敷衍,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。可她没法说“因为前世你为我死过”,没法说“因为我不想看你像剧本里那样,永远活在别人的设定里”,更没法说“哪怕你忘了我,我也见不得你受伤”。
傅言深没有再追问。
他看着白鸢认真的侧脸,突然注意到她的膝盖——运动裤的布料破了个小口,里面渗出血迹,大概是刚才接力赛摔倒时擦的伤,她却自始至终没提过。
“你的腿。”他提醒道,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。
白鸢低头看了一眼,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小伤,没事。”
她收拾好散落的药瓶,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,动作一气呵成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:“校医回来会处理后续,你在这里等一会儿,我先走了。”
傅言深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地板上,像片倔强的叶子。
他突然开口:“白鸢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还有……你的膝盖,记得处理。”
白鸢愣了一下,随即弯了弯嘴角,没说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医务室的消毒水味,也隔绝了傅言深的目光。
白鸢靠在门板上,深深吸了口气,晚风吹起她的衣角,带着草木的清香,终于吹散了那股紧绷的情绪。
口袋里的橘子糖硌着大腿,她摸出一颗剥开,含在嘴里。
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像哥哥刚才的笑容。
远处传来运动会结束的广播声,混合着同学们的笑闹,渐渐远去。
白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血已经止住了,只是伤口处还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去管,只是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知道,今天发生的一切,早已偏离了剧本的轨道——南蓉的“意外”没上演,傅言深的“英雄救美”成了“被救”,而她这个“女配”,竟成了改写剧情的人。
或许,剧本也没那么牢不可破。
或许,记忆忘不掉也没关系。
至少此刻,她走在自己的影子里,嘴里含着糖,膝盖有点疼,心里却很踏实。
而医务室里,傅言深靠在床头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额角的纱布。
上面还残留着白鸢指尖的温度,像颗小小的火种,在他空荡荡的记忆里,轻轻燃了起来。
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第一次对那个“理所当然”的剧本,产生了动摇。
原来没有南蓉在身边,没有按部就班的“剧情”,也可以有这样安静的时刻。
原来那个总坐在后排的女生,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样子。
他拿出手机,南蓉的消息还停留在“你去哪了”,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复,只是盯着屏幕,指尖悬在键盘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医务室的灯亮了起来,晕开一片温暖的光。
傅言深看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鸢给她包扎伤口的样子——她的指尖很轻,她的眼神很认真,她的膝盖在流血,却笑着说“没事”。
有些东西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有些东西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他想。
或许,是时候重新认识一下,这个叫白鸢的女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