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突然变得很烈，白鸢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扎在背上，像晒化的糖浆黏糊糊的。
她看见南蓉捡起最后一本练习册时，手指狠狠掐着封面上印的“高三（一）班”，而傅言深拉着她往医务室走的背影，在发烫的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，把剧本里该属于南蓉的那道，彻底踩在了脚下。
“总觉得……哪不对啊。”张超挠着头，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上周傅言深拒绝南蓉递来的水，却说“白鸢的柠檬汽水比较好喝”时，自己也是这种浑身别扭的感觉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南蓉抱着练习册站在原地，风掀起她的裙摆，却再也等不来剧本里那个会替她挡风的身影。
篮球场的篮板在阳光下泛着白光，像一块被擦去了关键情节的黑板，露出底下更真实的、带着划痕的底色。
医务室。
白鸢往后缩了缩脚，帆布鞋的鞋帮蹭过脚踝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她下意识把裤脚往下拽了拽，试图遮住那片泛红的擦伤，可布料太薄，反而让那抹不正常的红更显眼了些。
“真的没事，”她抬眼看向傅言深，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，指尖还捏着刚系好的鞋带，“就是被沙砾蹭了下，跟猫抓似的，过会儿就消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凉意。傅言深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去，指尖悬在擦伤上方半寸，没敢真的碰到，眼神却像在审视什么了不得的伤口。
他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阳光透过他发梢的缝隙，在他手背上落下细碎的金斑。
“猫抓的会也留印子。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有点闷，“这个得消毒。”
白鸢愣了一下，才发现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白色的包装纸，是医务室常用的那种消毒棉片。
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她想弯腰去拿，傅言深却往后退了半步，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很轻，棉片接触到空气时，散出淡淡的酒精味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，轻轻按在擦伤边缘。
白鸢下意识想躲，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脚踝。他的掌心很烫，隔着薄薄的布料，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顺着皮肤往上爬，烧得她耳尖都开始发烫。
周围还有零星几个没走的同学，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。
白鸢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，大概是在说“傅言深居然会蹲下来给女生处理伤口”，还有人提到了南蓉的名字，语气里满是疑惑。
“你看，都红透了。”傅言深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动静，指尖沾着棉片，小心翼翼地在擦伤处打了个圈，“还说没事。”
酒精的刺激让白鸢轻轻抽了口气，下意识想缩回脚，却被他按得更稳了些。
他的拇指无意中蹭过她脚踝内侧的皮肤，那里很敏感，她像被烫到似的颤了一下，眼角瞬间蒙上层薄红。
“疼？”傅言深立刻停了手，抬眼时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那我轻点。”
白鸢没说话，只是摇了摇头。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突然发现他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，像用尺子量过似的。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，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光影，让他平时带点疏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。
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南蓉抱着练习册走了过来，发梢有点乱，大概是刚才捡书时被风吹的。“傅言深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试探，“我这里有创可贴，要不……”
傅言深头也没抬：“不用。”
一个字，干脆得像斩断什么东西的利刃。
南蓉举着创可贴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抱着练习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，指关节泛白。
白鸢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想开口打圆场，脚踝处的凉意却突然消失了。傅言深已经处理好伤口，正把用过的棉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什么既定程序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目光落在白鸢还没放下的裤脚上，“别拽了，越拽越明显。”
白鸢赶紧松开手，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透明包装袋，里面是片卡通图案的创可贴，印着只圆滚滚的小熊，和她书包上那个缺角的挂件有点像。
“贴上。”他把创可贴递过来，指尖碰到她的手心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。
周围又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。
白鸢捏着那片印着小熊的创可贴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——按剧本里写的，现在该是南蓉拿着创可贴走过来，红着脸说“我帮你贴吧”，而傅言深会站在原地，任由她靠近。
可现在，剧本里的主角站在一边，像个被遗忘的背景板，而她这个本不该有太多戏份的人，却攥着他给的创可贴，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头撕开包装，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擦伤处。小熊的脑袋刚好盖住最红的地方，像在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。
傅言深看着她的动作，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，又很快压了下去。“走吧，”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，步伐不快，刚好能让她跟上，“快上课了。”
白鸢跟在他身后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，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，很干净。
她偷偷抬眼，看见他校服后领处有根调皮的头发翘了起来，像在跟风儿打招呼。
“傅言深，”她忍不住叫住他，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阳光刚好落在他眼里，亮得像揉进了碎金。“嗯？”
白鸢伸手替他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后颈，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迅速收回手，假装看向前方，“快走吧，真要迟到了。”
傅言深没动，只是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了两秒，突然低声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，像羽毛落在心尖上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，他的步伐放慢了些，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靠近，最后轻轻交叠在一起。
白鸢看着那道重合的影子，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只小熊创可贴，突然觉得，脱离剧本的轨道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至少，此刻阳光很暖，身边的人很近，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，似乎也随着这悄悄改变的轨迹，开始有了说出口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