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的银杏庙果然藏在一片浓荫里。朱红的庙门漆皮有些剥落,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匾额,“缘觉寺”三个字被风雨浸得发暗。
院里的老银杏确实粗壮,枝桠像撑开的巨伞,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青石板上,晃得人眼晕。
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檀香,傅言深去买香时,白鸢站在功德箱前看墙上的祈愿牌。
忽然看见块边角磨得发亮的木牌,上面用钢笔写着“愿岁岁长相见”,字迹遒劲又带着点温柔,像极了他写的报告签名。
“在看什么?”傅言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手里拿着两束线香。
白鸢转身时,正看见他把其中一束递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,像有电流轻轻窜过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接过香,低头去点打火机,火苗窜起的瞬间,看见他手里的香已经燃着了,烟圈打着旋儿往上升,“这里的祈愿牌好像很久了。”
“嗯,住持说有些是十几年前挂的。”傅言深望着那棵老银杏,“刚才听他讲,有对情侣十年前在这里挂了牌,去年带着孩子来还愿,说当年求的‘避开歧路,共赴坦途’,真的应验了。”
白鸢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香灰簌簌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轻轻瑟缩了一下。
傅言深立刻伸手替她弹掉灰迹,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,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:“其实我刚才问你那句话,不是随口说的。”
他转过身,正对着她站在银杏树下,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肩头织出斑驳的光影。
帆布包上的银杏叶徽章和老银杏的叶子在风里一起摇晃,像在呼应着什么古老的约定。
“昨天分徽章的时候,我看见你把自己那枚别在了帆布包内侧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,那里确实有块小小的凸起,“你总在看我背包侧面,不是在看徽章,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像你那样藏起来,对吗?”
白鸢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原来他早就发现了——发现她藏在镇定背后的慌乱,发现她看似无意的关注里藏着的、跨越时光的熟稔。
“未来的我们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傅言深向前半步,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银杏叶,“是朋友,还是……比朋友更亲近的人?”
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升,远处的瀑布声被山风揉碎了,变成温柔的背景音。
白鸢望着他眼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未来他躺在担架上,被抬走的样子。
“是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她终于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水汽,“重要到……就算知道前路有风雨,也想陪你走下去的人。”
她没哭,可能是怕他发现。
傅言深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湖,荡开层层叠叠的光。
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递到她面前——是枚用银杏叶脉络做成的书签,叶尖系着根红绳,和她未来书桌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刚才在庙门口的小摊上买的。”他把书签塞进她手里,红绳缠上她的指尖,“摊主说,这叫‘叶叶相扣’。”
白鸢捏着那枚书签,脉络的纹路硌着手心,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她抬头时,看见傅言深正低头看着她,帆布包上的银杏叶徽章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在替未来的他说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山风又起,老银杏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个过往与未来在此刻交汇。
白鸢忽然明白,所谓命运,从来不是既定的剧本,而是当他在千万条路里,偏偏选择走向她的那一刻,所有的时光便都有了意义。
“那我们往回走吧?”傅言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听说山下的茶园新开了家茶馆,老板泡的雨前龙井,很有名。”
白鸢望着他转身的背影,忽然想起南蓉那页被山风吹动的路线指南。
原来最好的路线,从来不是谁刻意避开谁,而是当他牵着你的手往前走时,哪怕偏离了预设的轨迹,每一步也都是心之所向的圆满。
她快步跟上他时,指尖的红绳轻轻晃着,像在悄悄系住两个时空里,同样坚定的约定。
大巴车的空调出风口吹着泛潮的风,白鸢把车窗玻璃降下半寸,山路上的尘土混着草木气涌进来,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。
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,余光里,傅言深的帆布包正靠在斜前方的椅背上,那枚银杏叶徽章被阳光照得发亮,像根细针,轻轻刺着她的眼。
后排传来女生们窸窸窣窣的议论,有人举着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:“你们看傅言深这张,明明对着镜头,眼睛却往白鸢那边瞟呢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:“南蓉不是说他们分组是巧合吗?我看不像……”
白鸢猛地站起身,抓起背包往车厢后排走。
路过傅言深座位时,她的鞋跟不小心蹭到了他放在过道上的帆布包,银杏叶徽章的边角硌得鞋底发疼。
傅言深抬头看她,眼里的疑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圈淡淡的涟漪:“要换座位?”
“嗯,后排朋友叫我。”她的声音硬邦邦的,刻意不去看他指尖捏着的那枚银杏书签——那是刚才在庙门口,他塞给她后,她又趁他转身时悄悄放回他侧袋的。
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往后退,晃得人眼晕,白鸢却觉得那些晃动的光影里,全是前世baozha时漫天的火光。
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,傅言深穿着和今天相似的浅色衬衫,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他把文件塞进她怀里时,胸口的血溅在她手背上,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他推开了她:“白鸢,对不起……”
“白鸢?发什么呆呢?”后排的女生推了推她的胳膊,“刚才傅言深好像想跟你说什么,被导游叫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