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掩饰住眼底的慌乱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还好。”
窗外的鸟叫又响了起来,清脆得像风铃。
傅言深看着她发红的耳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拿起一块无尘布,继续擦着手里的天平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很踏实。
至少此刻,在洒满阳光的实验室里,他和她之间,只有干净的同学情谊,和悄然滋长的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。
夜晚。
台灯的光晕在傅言深指间的钢笔尖上晃,洇开的墨渍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成一小团灰影。
他盯着那道横线,喉结滚了滚,终于落笔写下“白鸢”两个字——笔尖划过纸面时太用力,最后一横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可下一秒,他像被烫到似的抓起橡皮,来来回回地擦。
纸屑簌簌落在膝盖上,留下浅灰的印子,却总也擦不干净那两道嵌进纸纹里的笔画。
他又写,这次笔尖轻得发飘,像怕惊扰了什么,可刚写完最后一笔,指节便猛地收紧,钢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,将那两个字拦腰斩断。
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敲玻璃,傅言深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,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的褶皱,最终还是合上了日记本。
锁扣“咔嗒”一声响,像极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——“第五卷:觉醒的边缘”。
后半夜的梦来得猝不及防。
火舌舔着木质楼梯,焦糊味呛得他睁不开眼,怀里的人却在挣扎,发梢扫过他的下巴,带着熟悉的、淡淡的栀子香。“快走!”他吼着,声音被浓烟撕得破破烂烂,手臂却比脑子先一步发力,将那个人猛地推了出去。
失重感袭来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火海,清晰得像淬了冰:“白鸢——!”
惊醒时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,傅言深坐在黑暗里,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衣袖上的温度,以及……火焰灼烧皮肤的刺痛。
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,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像极了梦里那道被火海截断的生路。
傅言深摸黑抓过床头柜的水杯,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掌心,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。
他拧开台灯,光线下指节泛白——方才梦里推出去的力道太真实,虎口竟还隐隐发酸。日记本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,锁扣硌着掌心,像颗迟迟不肯落下的石子。
“白鸢”……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带着焦糊味沉进喉咙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毯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,却驱不散后颈的冷汗。
书桌上的相框蒙着层薄灰,里面是高中时的合影,他站在人群边缘,而第三排的白鸢正侧头听人说话,发尾被风掀起的弧度,和梦里拂过他下巴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
傅言深伸手碰了碰相框里的人,指尖隔着玻璃,触到一片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撞见她,她抱着本《神经科学导论》,鬓角别着支银色书签,抬头时眼里的光很亮,像淬了星光。
可他当时只来得及扯出个僵硬的笑,转身就躲进了书架后。
为什么是白鸢?
这个问题像根细针,扎在意识深处。
他总以为那些模糊的噩梦只是旧日碎片的乱码,可今晚的火海里,她的栀子香、他脱口而出的名字,甚至推出去时她衣袖上绣的小雏菊——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,她却只穿了一次就说丢了——都清晰得不像幻觉。
日记本被重新翻开,这次他没再犹豫。
笔尖悬在“觉醒的边缘”下方,墨滴在纸页上晕开个小点,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写下:“她袖口的雏菊,在火里开成了灰烬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远处传来早班公交发动的声音。
傅言深放下笔,看见纸上的字迹被洇湿了一角——原来是他的睫毛在发抖,滴下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咖啡馆的冷气有点足,傅言深攥着玻璃杯的手指泛白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白鸢就坐在对面,面前的拿铁刚拉好花,她用小勺轻轻划着奶泡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,镀上一层浅金的绒边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才发出声音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上,和梦里火光照亮的模样分毫不差,“但看到你,我总觉得‘似曾相识’,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白鸢的动作顿了顿,小勺碰到杯壁发出轻响。
她抬眼时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探究,还有点傅言深读不懂的、一闪而过的怅然。
沉默在空气中漫延,咖啡的香气也压不住傅言深加速的心跳。
直到白鸢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盒子,打开时,银色的链子在光线下晃出细碎的闪——那是条星轨手链,最末端坠着颗极小的、仿北斗七星的碎钻,链扣处还刻着个模糊的“深”字。
她捏着链子递过来,指尖微微发颤: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傅言深的目光刚触到那链子,脑子里像有根弦猛地绷断了。
星轨的弧度、碎钻的光泽、甚至链扣上被磨浅的刻字……所有细节像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画面,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头痛像潮水般涌来,先是太阳穴突突地抽痛,接着是后脑勺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,无数破碎的片段在眼前闪回——雨天共撑的伞、图书馆并肩的影子、还有火海里那只被他推开的、戴着这条手链的手……
“呃……”他痛得闷哼一声,额头抵在冰凉的桌布上,视线开始模糊,却死死盯着那条手链。
白鸢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,带着焦急的回音:“傅言深?你怎么了?”
他想说“是这条”,想说“我记得”,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灰烬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直到白鸢伸手想扶他,指尖快要碰到他胳膊时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——她的手腕很细,隔着薄薄的衣袖,他能摸到脉搏急促的跳动,像极了记忆里某颗濒临熄灭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