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鸢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她想起前世十五岁那年冬天,为了凑学费,在寒风里站了三个小时,把母亲留下的金镯子卖给当铺。掌柜的用小秤称了又称,最后塞给她皱巴巴的三百块钱,说“现在金价跌了”。
那时候傅家正在举办六十周年庆典,电视里傅明山穿着笔挺的西装剪彩,身后的傅言深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,眉眼间已经有了如今的轮廓。
“傅言深,你以为钱能抹平一切吗?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杯,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时。
他总是以为钱能解决任何事情。
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“你祖父最近是不是住院了?我上周去中心医院看朋友,在肿瘤科走廊里看到他了。”
傅言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傅言深的病房在住院部十三楼,窗外正对着医院的后花园。
白鸢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时,老人正靠在床头输营养液,手背上的针眼已经青了一片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和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是……小白丫头?”傅明山的眼睛有些浑浊,却在看到白鸢的瞬间亮了亮,“你爹呢?他怎么没来?我们说好要一起钓今年的头场雪鱼的。”
白鸢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时,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淡淡的粥香飘出来。
是她凌晨五点起来熬的小米山药粥,放了些切碎的鸡茸,医生说老人现在只能吃流食。
“我爹去外地了,让我来看看您。”她舀起一勺粥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,“他说等您好了,再陪您去钓鱼。”
傅明山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“滴滴”声,护士匆匆走进来调整了输液速度,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。
“骗我……你们都骗我……”老人抓着白鸢的手,枯瘦的手指冰凉,“泽民他不在了,是不是?我知道的……那天我去他家,门锁着,邻居说……说他出事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,“我对不起他啊……那笔钱是为了治病,我实在没办法……可我没想害他坐牢啊,我以为顶多罚点钱……”
白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闷得发疼。
她想起母亲生前总说他的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,每年秋天都会送亲手做的桂花糕来,包装纸上总印着小小的梅花图案。
原来那场看似周密的栽赃,背后藏着这样不堪的苦衷。
爷爷,先喝粥吧。”她把勺子递到老人嘴边,声音放得很轻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傅明山乖乖地张开嘴,粥滑进喉咙时,忽然又开始喃喃自语:“言深这孩子,跟他爸一样倔。昨天还跟我吵,说要把钱还给你……傻孩子,钱哪有命重要……”
白鸢的心猛地一跳。她走出病房时,正撞见傅言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,指腹把“病危通知”四个字都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他的情况很不好。”傅言深转过身,眼底有浓重的青黑,“医生说肝衰竭已经到了晚期,就算做移植,成功率也不到三成。”
“钱呢?”白鸢忽然问。
傅言深愣了一下:“什么钱?”
“你准备还给我的那些钱。”白鸢看着他手里的缴费单,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,“先给你祖父治病吧,剩下的……等他好了再说。”
傅言深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:“白鸢,你不用这样。该你的,我……”
“傅言深,”她打断他,目光很平静,“我父亲要是还在这里,也会这么做的。他这辈子最恨欠别人的,可也最见不得朋友为难。”
父亲已经去外地了,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。他听白鸢说完,知道了事情的真相,傅明山也不过是为了他的父亲,为了九天集团。
那天下午,白鸢去银行取了所有的积蓄。
她没告诉傅言深,那是她攒了五年的钱,原本打算用来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。她把钱塞进傅言深手里时,他的手指僵得像块石头。
“这不是施舍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让你祖父熬过最危险的时期,等他好了,亲自跟我说声对不起。”
傅言深猛地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谢谢你,白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白鸢没有推开他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走廊的地板上,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。
她想起小时候,傅言深总跟在她身后喊“小鸢妹妹~”,抢她手里的糖葫芦,却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时,像只小狼崽一样扑上去咬人。
那时候两家住对门,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都是一样的,谁也没想到,二十年后会变成这样。
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的了,就是钱。
白鸢不缺钱。
三个月后,傅言深的爷爷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下来。虽然还是离不开轮椅,但已经能认出人了。
那天他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里,看着白鸢和傅言深并肩走来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“泽民的东西,该还给你了。”盒子里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书签,上面刻着“清白”两个字。
”那是当年白泽民考上大学时,傅明山亲手做的。”
白鸢接过书签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忽然落下泪来。
傅言深站在她身边,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温暖得像是从未有过那场漫长的雨季。
“爷爷说,等他能走路了,就带你去钓鱼。”傅言深的声音很轻,带着笑意,“他还说,要把当年吞下去的五十万,连本带利地还给你。”
白鸢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不用了。”她晃了晃手里的书签,“我已经拿到最该拿回来的东西了。”
远处的傅明山正对着他们挥手,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阳光。
白鸢忽然想起父亲离开前的那句话。
或许有些情谊从来没有被辜负过,只是被岁月的尘埃蒙住了光泽。
而有些亏欠,也从来不是用金钱能偿还的,需要的,或许只是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“对不起”,和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风穿过花园,带来淡淡的桂花香。
白鸢握紧傅言深的手,一步步朝着阳光下走去。
这一次,她知道,身后的阴影终于被甩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