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破晓,我的院门便被推开。
来的不是刑部的差役,而是苏明月。
她穿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,将她原本就娇弱的面容衬得越发惹人怜爱。
我认得那件大氅。
是我回京时,亲生母亲为了补偿我,亲手用整块上等雪狐皮缝制的。
昨日这件大氅还挂在我的屏风上。
今日便穿在了她的身上。
苏明月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我面前,眼眶通红。
“妹妹,我来送送你。”
她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早已冷掉的清粥。
“这是我亲自为你熬的。”
“流放路远,妹妹吃口热乎的再走吧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碗连米粒都看不见几颗的清粥。
“不必了,我不饿。”
苏明月咬了咬下唇,眼泪瞬间蓄满眼眶。
“妹妹可是还在怨我?”
“我知道,代替我去流放委屈你了,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。”
她伸手想来拉我的衣袖,被我避开。
“砚白哥哥说,只要你平安熬过这几年,他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。”
“到时候,我愿意亲自给你奉茶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我亲哥苏承泽大步走进来。
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明月眼角的泪。
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阿蘅,明月好心来送你,你又给她脸色看?”
苏承泽把我面前的食盒往前推了推。
“她身子弱,昨夜熬了半宿才做出来的粥,你就算不爱吃也得吃下去,别不识好歹。”
我看着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哥哥。
回府这一年,他每次外出归来,带回来的糖葫芦和脂粉永远都先送到苏明月的院子。
若有剩下的,才会让下人顺手丢给我。
美其名曰,我以前没见过好东西,不能一次给太多,会把我惯坏。
我拿起勺子,搅动了一下那碗冷粥。
“哥,我待会儿就要上路了。”
苏承泽皱起眉,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“我知道你要上路,爹娘昨夜不是已经把盘缠都给你了吗?”
“那是一笔巨款,足够你舒舒服服走到岭南了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。
“不过既然你拿了那么多钱,这块暖玉便留给明月吧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那块暖玉是苏家的传家宝,只有嫡女才能佩戴。
也是我身份的最后象征。
苏承泽伸出手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流放之地多是流寇,你带着这种贵重物品不安全,容易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明月最近夜里总是受凉咳疾发作,正好需要暖玉养身。”
“你把玉给她,也算全了你们姐妹一场的情分。”
苏明月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开口:
“哥哥别逼妹妹了,那是娘给妹妹的,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?”
她虽然嘴上推辞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玉。
我来不及拒绝,玉已被苏承泽抢走。
想要回的话,对上他偏心的脸咽下。
这段血脉亲缘,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。
苏承泽满意地点点头,将玉佩递给苏明月。
“算你懂事。”
“记住,路上安分守己,千万别仗着苏家的名头惹是生非。”
他严厉地敲打着我。
“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话,坏了苏家和明月的名声,我绝不会饶你。”
我站起身,拎起仅有的一个小包裹。
“记住了。”
院门外,刑部的差役已经拿着锁链在等候。
沈砚白站在差役前方,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。
看到我出来,他上前两步,从袖中拿出一个防风的面纱。
“阿蘅,带上这个。”
他亲手将面纱挂在我的耳边,遮住了我大半张脸。
“外面风大,别吹坏了脸。”
“等出了城,这面纱也不能摘,你是去替罪的,万不能让人认出你的模样。”
他贴近我的耳畔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府里已经设了灵堂,对外你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我被差役套上沉重的枷锁。
木板卡在脖颈上,磨得皮肉生疼。
沈砚白退后一步,看着我被推搡着往前走。
“阿蘅,一路顺风。”
苏明月靠在苏承泽的怀里,朝我挥了挥手。
“妹妹,保重。”
我没有回头,拖着锁链走出了这座困了我一年的囚笼。
枷锁很重,我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