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海外后,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。
博士第一年,导师就把一个重点项目交给了我。
“你的天赋不该被浪费。”
我花了三个月把之前的研究方向重新梳理了一遍,第一篇论文投出去之后,很快收到了录用通知。
第二篇,第三篇。
实验室的同门开始叫我宋老师,说我发论文的速度快得吓人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不是快,是我欠自己的太多了。
十八年,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江屿舟,把自己的人生压在箱底,落满了灰。
现在我只是把那些被偷走的时光,一点一点拿回来而已。
不久之后,我看到一条推送新闻,来自国内的社交平台。
标题很醒目:昔日市状元网贷逾期被催收,独肾恶化需长期透析。
报道配了一张照片,江屿舟站在一栋居民楼下面,眼窝深陷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文章里写了他的近况,说他借了多家网贷,累计欠款十几万,催收人员天天上门,他因为肾功能恶化,每周要透析三次,已经没法正常工作。
评论区有人说可怜,更多的人说活该。
我看了几眼,把页面关掉了。
前世我为他熬干了心血,换来的是临死前拔氧气管。
这一世,他的生死悲欢,再与我无关。
本以为我们再无瓜葛,实验室却转进来一个电话。
前台的说法,是有一通国际长途。
对方说是我家属,语气很急,问能不能接进来。
我愣了一下,说接吧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对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“妈……”
江屿舟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妈,我错了……”
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中间夹杂着剧烈的咳嗽,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“许嘉骗了我,她把钱全卷走了,我找不到她……”
“我现在一个人在医院,医生说肾不行了,要长期透析,可是我没钱……”
“妈,我快死了,你救救我,你救救我好不好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,发出呜咽似的声音。
我握着听筒,却没有说话。
“妈,你说话啊,你在听吗?”
他急了,声音里带着恐慌,“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,我都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你看在十八年的情分上,看在我是你儿子的份上,给我打一点钱好不好?不用多,够我透析就行……”
“你帮我找个好医生,我还年轻,我不想死,妈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到最后几乎是在嚎叫。
我等他哭完,才开了口。
“江屿舟。”
对面的哭声一下子停了。
“断亲书上面写得很清楚,从此互不干涉,生老病死各不相干。”
“可是妈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我打断他,“当年你要捐肾,我拦过,你不听。”
“你要撕通知书,我拦过,你不听。”
“你要跟许嘉走,我拦过,你还是不听。”
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后果也该你自己承担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一声呜咽。
“妈,你就这么狠心吗?”
他喊叫着,“我是你儿子啊,你真的要看着我死?”
“我不欠你什么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挂了电话。
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,问我没事吧。
我笑了笑,说没事,一个推销电话。
几年后,我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。
毕业典礼那天,导师亲自给我拨了穗,说我是他带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。
毕业后我留在了学校,从助理研究员做起,第二年就申请到了独立课题,有了自己的小实验室。
中间回过一次国,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。
偶然遇到熟人,对方拉着我聊了几句,话题很快绕到江屿舟身上。
江屿舟的独肾彻底衰竭了,每周一三五去医院透析,每次四个小时,透析完路都走不稳。
他没法工作,社区给办了低保,每个月几百块,勉强够吃饭和透析的自付部分。
住的地方在城中村最里面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。
许嘉卷了他最后一笔钱之后就消失了。
后来有人在老家见过她,收了男方十几万彩礼,嫁了个跑运输的。
那男的好酒,喝完就打,她熬了两年,一天夜里带着家里所有现金,偷偷跑了,之后再没人见过她。
小智换肾之后排异一直没控制住,抗排异药吃吃停停。
去年冬天一场感冒引发了肺部感染,没撑过去。
许嘉她爸受不住儿子去世的打击,脑溢血中风,半边身子瘫了,现在在养老院。
她妈没多久就改嫁了,去了外地,跟这边断了联系。
江屿舟现在逢人就说我狠心,说我眼睁睁看着儿子死都不管。
可没人信他了。
我听完没什么表态,对方犹豫着,还想劝我去看看他,说毕竟是亲生儿子,我没接话,找了个借口就走了。
那样铭心刺骨的痛,说放下,未免太轻巧。
这一世,我终于把人生还给了自己。
我只管往前走,不会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