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赎
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,刺眼又空洞。
程以宁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,敲不出一个字。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,闷得她呼吸都发沉。
“程律,这是下午开庭的材料,你过目一下。”
助理轻轻敲门进来,将文件放在桌角,余光瞥见她略显苍白的脸色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,“您不舒服吗?看着状态不太好。”
程以宁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纷乱,抬手揉了揉眉心,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声音轻缓温和:“没事,昨晚没休息好。”
助理应声离开,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。
房门合上的瞬间,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。她抬手覆在眼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疲惫与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她知道,今天的摊牌,彻底触碰到了周容津的底线。
中午时间,程以宁和林林在律所附近的餐厅吃饭,没想到会在这碰到陆阔和他律所的同事。
“以宁?”
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,干净柔和,轻轻撞碎了周遭的嘈杂,瞬间拉回了她游离飘荡的思绪。
程以宁身形微滞,缓了两秒,才缓缓抬眸转头。
逆光而立的陆阔身姿挺拔修长,一身简约干净的浅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至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干净的腕骨,清爽又利落。
他眉眼温润澄澈,气质谦和松弛,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只剩恰到好处的温和坦荡,让人莫名安心。
他身侧并肩站着两位同所的同事,皆是干练得体的职场装束,想来也是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,结伴过来就餐休整。
陆阔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苍白疲惫的面庞上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真切的关切,语气自然熟稔,像对待许久未见的老友般松弛温和:“没想到这么巧。”
没等程以宁开口回应,身侧的林林已经率先认出了来人,眼底掠过几分意外,轻声吃惊道:“陆律师?”
简单的一声招呼,瞬间拉近了几分熟稔的距离。
程以宁稍稍回神,彻底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与纷乱,面上褪去所有私人情绪,神色平淡得体。
同行圈子本就不大,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,当着陆阔同事的面,她素来得体,不会刻意疏离,更不会故作陌生。
她抬眼看向陆阔,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,语气平和疏离、分寸得当:“好巧。”
体面回应了对方的招呼,又恪守着恰当的社交距离,完美维持着同行之间最稳妥的分寸。
陆阔不是看不出来她的疏离。
“嗯,我和几个同事过来吃饭。”陆阔微微颔首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毫无胃口的餐盘,又落回她倦怠的眉眼上,轻声问道,“看着状态不太好,很累?”
他的问候分寸恰到好处,没有过分打探,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,让人觉得舒服又妥帖。
陆阔的同事也笑着附和两句,氛围轻松随和,全然没有半点紧绷压迫的气息。
不同于周容津周身常年萦绕的冷冽强势、掌控一切的压迫感,陆阔的存在,像一缕温软的风,平和、干净,让人紧绷的神经能不自觉松弛下来。
但是造化弄人,命运注定的,她和陆阔没有任何可能,现在、以后都不会有任何可能了。
程以宁心底微动,压下那点莫名的酸涩,礼貌又客气说了句:“还好。”
陆阔没有多追问私事,懂得适可而止,温和叮嘱:“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简单寒暄几句后,他便带着同事去往不远处的空位落座,留足了私人空间,分寸感十足。
程以宁收回目光,落在眼前的餐盘上,心底那团堵了一上午的湿闷,愈发沉闷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林林好奇凑过来,说:“听说你和陆律师是大学同学?”
“嗯。”程以宁点点头。
琳琳挤眉弄眼的说:“你们关系肯定不错吧。”
“还好,一般般。”
林林显然不信,挤眉弄眼说道:“可我看陆律师对你真的不一样,刚刚那一眼的关心,根本不是普通老同学的客套。”
程以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瓷勺,勺面映出她苍白倦怠的眉眼,淡淡的光影落在眼底,遮去了翻涌的情绪。
“他只是性子好,对谁都这样。”她低声辩解,语气平淡无波,像是在说服林林,更像是在自欺欺人。
年少时的心动与悸动,是尘封在岁月里最干净、最纯粹的念想。那时的陆阔,是最瞩目、温柔耀眼的少年,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光。
可这条路早就被她亲手斩断,也被现实层层阻隔,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如今的人生,早已被周容津牢牢困住。进退两难,满身枷锁,容不得半分多余的念想。
林林看着她骤然低落的神情,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,识趣地没有再追问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是,不过还是觉得可惜。陆律师人品、能力、样貌都是顶尖的,比那些强势凌厉的同行温柔太多了。”
程以宁抿了抿干涩的唇,没有应声。
是啊,很可惜。
可惜人间事事不如意,可惜她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,可惜温柔良善的救赎,从来都不属于深陷泥泞的她。
邻桌传来几道温和的笑语,是陆阔和他的同事。
他说话的声音温润低沉,语速平缓,哪怕只是随意闲谈,也自带让人安心的松弛感。
偶尔传来的几句碎语,坦荡又平和。
是她熟悉的陆阔。
如果当初没有走错路,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点,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周容津
无数个如果在心底翻涌,却终究只是虚妄泡影。
世上最残忍的,莫过于遇见了救赎,却早已深陷泥潭,连伸手抓住微光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样也好,他就应该站在高处,过他正常的人生,不应该被她拖入泥潭,人生过得一塌糊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