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祸
午后的阳光炽白刺眼,落在城市车流涌动的街道上,晃得人眼底发沉。
程以宁刚刚结束了一整个下午的庭审,庭上对峙紧绷、逻辑交锋不断,神经高度紧绷了数个小时,好在最终庭审进展顺遂,结果远比预期理想。
连日精神紧绷、心绪纷乱,一坐进车里,她便疲惫地闭上双眼,靠着椅背短暂休憩
车辆平稳行驶了数公里,行至一段车流平缓的辅路时,前方路人突然横穿马路,前车紧急减速避让。出租车司机一时分神,刹车动作慢了半拍,车头直直往前一冲,轻轻撞上了前车的车尾。
“砰。”
一声沉闷轻响,撞击力道并不剧烈,没有惨烈的冲撞,只是骤然的顿挫震动。
可巨大的惯性瞬间裹挟而来,程以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,后颈连带额头重重磕在汽车座椅靠背边缘,随即又狠狠向后弹回,无力地靠在座椅上。
下一瞬,天地骤然旋转。
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,指尖触到一片浅浅的温热,太阳穴突突狂跳,发胀发沉。
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细碎,窗外的车流、人声、鸣笛都被拉得遥远沉闷,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棉花。
伤势看着极轻,没有破皮流血,没有骨折损伤,可眩晕混沌的感官席卷全身,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。
她浑身发软,四肢无力,意识漂浮涣散,连抬手推开车门、挺直脊背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靠边,稳稳停在事故车辆后方。
车门推开,陆阔快步走了下来。
他下午在附近商圈刚结束一场当事人面谈,正驱车返程,远远瞥见路口发生轻微追尾事故,本是下意识驻足,想着顺路搭手帮忙。
可目光扫过出租车后座,看清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时,他脚步骤然一顿,心头猛地一沉。
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松弛,染上一层浓重、真切的慌乱与担忧。
是程以宁。
车窗半降,她毫无力气地靠在座椅上,双目轻阖,整个人近乎陷入半昏迷的涣散状态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以宁?”
他扣了扣车窗,声音却藏不住紧绷的颤抖,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混沌迷蒙的思绪被这道熟悉温润的声线轻轻扯回一丝缝隙。
程以宁极为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涣散,聚焦了许久,才勉强辨清窗外那张清隽温和的面容。
脑袋依旧昏沉发胀,天旋地转,意识像泡在温水里,飘忽不定,朦朦胧胧的,如同一场醒不来的软梦。
她微微点头,嗓音虚浮微弱,气若游丝:“我没事”
话音刚落,又是一阵汹涌的眩晕袭来,眼底的光亮瞬间褪去,她眉心紧紧蹙起,指尖死死按住额头,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,身形摇摇欲坠。
陆阔看得心口发紧,“撑住,别睡着,我马上带你出来。”
他没有半分迟疑,打开车门,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,“我带你去医院检查。”
她第一反应依旧是拒绝,不愿再和他有多余牵扯。
她微微摇头,气息微弱地抗拒:“不用我真的没事。”
可生理性的眩晕太过汹涌,浑身绵软无力,四肢僵硬发麻,她连完整说完一句话、稳稳坐直身体都做不到。
陆阔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满心满眼都是担忧,根本不顾她微弱的反抗,说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别逞强!你需要去医院!”
他的怀抱温热稳妥,力道克制温柔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程以宁浑身发软,只能被动地倚在他怀里,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压抑的车厢。
陆阔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自己车的副驾,细心放下座椅靠背,让她平躺静养,手脚利落替她扣好安全带。
做完这一切,他不敢有半分耽误,立刻驱车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。
车厢内静谧无声,只有平稳低沉的引擎声缓缓流淌。
程以宁闭眼靠在座椅上,长睫无力垂落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连唇瓣都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脑袋依旧昏沉朦胧,意识半醒半懵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浓雾,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。
朦胧恍惚间,时光仿佛骤然倒流,回到遥远的大学时光。
大一那年盛夏,烈日灼灼的军训场上,所有人都在烈日下站军姿、练队列,闷热窒息的空气、高强度的训练,让本就体虚的她彻底撑不住,眼前一黑,直直晕倒在训练场里。
是陆阔拨开拥挤的人群,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,背她去的医务室。
那时的他,就这般温柔。
那些被她尘封在心底、不敢触碰的回忆,此刻借着脑震荡的朦胧恍惚,尽数翻涌上来,清晰得恍如昨日。
原来这么多年,从未变过。
思绪浮沉间,车子稳稳停在了医院门口。
陆阔快速停好车,侧身轻柔扶她起身,小心翼翼护着她走进急诊部。
到了医院挂上号,医生做完初步检查,最终诊断为轻微撞击引发的短暂脑震荡,伴随轻度软组织挫伤,无器质性损伤,伤势并不严重,只需留院观察片刻,静养休养即可,无需过度治疗。
即便得到了稳妥的诊断结果,陆阔眼底的担忧也未曾消减半分,眉眼间的凝重依旧未散。
他扶着程以宁在观察区座椅上安稳落座,细心替她调整好坐姿,起身接了一杯温热的白水,递到她微凉的指尖,嗓音温柔低沉,满是叮嘱:“先喝点温水缓一缓,乖乖坐着休息,我去帮你拿检查报告。”
程以宁垂着头,意识依旧飘忽迟钝,反应慢了半拍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“嗯”,声音软糯轻浅,细如羽毛。
陆阔凝望着她苍白孱弱的模样,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,抬手轻轻替她拢好滑落的外套,随后才转身快步走向检验窗口。
医院人来人往,清冷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,喧嚣又空旷。
程以宁独自靠在病床上,闭着眼静静缓神,酸涩的回忆反复在脑海里交织缠绕,层层翻涌。
没过多久,一道温婉却带着戏谑嘲讽的女声,骤然打断她的走神:
“哟,这不是以宁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