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生这些事情时,我已经到了省城。
车在土路上颠了六个小时,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我背着帆布包走出长途汽车站,站在广场上看了好一会儿——
火车站钟楼上的大钟还在走,跟八年前走的时候一样,只是钟面有些斑驳了。
广场上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老位置,推着那辆铁皮车,炉子里冒着白气。
我走过去,掏出两毛钱:“大爷,来个红薯。”
老头抬头看我一眼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唐家那丫头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哎哟!”他上下打量我,嘴里啧啧的,“瘦了,也黑了。”
“你爸妈念叨你多少回了,快回去看看。”
我接过红薯,热乎乎地捂在手里,沿着中山路往家走。
路灯亮起来,空气里有煤炉子和葱油饼的味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胸口闷闷的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
我家住在机械厂家属院,五层红砖楼,第三层左手边。
我站在楼下仰头看,我家那扇窗亮着灯,窗帘是妈前年托人捎信说新换的,碎花布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
我上楼,走到门口,抬手敲门。
里头传来我妈的声音:“谁啊?”
我嗓子堵着,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:“妈,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
我妈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头发比八年前白了一半。
她看见我,“哐当”一声——
碗没端住。
摔在地上,稀粥泼了一地。
她愣愣地站了两秒钟,然后一把把我拽进怀里,手拍着我的背。
“死丫头!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?!”
她嗓子哑了,眼泪全蹭在我肩膀上:“八年!你知道我跟你爸——”
我说不出话,只能抱着她。
我爸从里屋走出来,戴着老花镜,手里还攥着报纸。
他在门口站住脚,看了我一会儿,嘴唇抖了两下,转身回屋里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里屋擤鼻涕。
那晚我妈煮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炒鸡蛋、白菜炖粉条,灶台上还蒸着一条鱼。我端着碗坐在桌前,筷子夹菜的时候,她忽然攥住我手,翻过来看。
“你这手……”
她声音都变了,指头摩挲着我掌心那些茧子和裂口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给妈说,你在林场到底过的啥日子?”
我把手抽回来:“干活哪能不长茧子,妈,吃饭。”
我爸戴着老花镜坐在对面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等我放下碗,他才开口:“明礼呢?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我动作顿了一下。
我妈也抬头看我:“对,你俩不是——”
我说得很平静。
“他喜欢别人了。”
我妈手里的筷子‘啪’一声撂在桌上。
我爸没说话,慢慢摘下老花镜。
“你说啥?”
“他在林场跟陈素琴好上了,想偷了我的返城名额把她送回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