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。
  “那个畜生——”
 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气得脸上泛红,我妈赶紧过去扶他,嘴里劝着
  “别动气别动气,你血压高。”
  我走过去,攥住我爸的手。
  “爸,我已经回来了,我自己回来的。”
  他低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,半晌才深深吐出一口气:
  “秋雅,爸对不起你,当年就不该让你下乡——”
  “不怪你。”我说,“谁也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  他看着我,又别过脸去。
  我妈站在旁边,拿围裙擦眼角,擦了半天也没擦干。
  她忽然把围裙往桌上一拍,声音高了八度,带着哭腔。
  “那个姓陈的闺女!当年下乡前还来咱家吃过饭!”
  “你爸还给她夹过菜!她那时候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多亲,我还给她装了一罐子咸菜带走——”
 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,说不下去了。
  “妈。”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。
  “我饿了一路了,饭都快凉了。”
  她愣了一下,赶紧抹了把脸:“对对对,吃饭吃饭。”
  “秋雅你多吃点,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——”
  她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菜,红烧肉堆了冒尖,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,碗里垒得像小山一样。
  那晚我躺在床上,身下的床单是我妈新换的,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 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耳边是隔壁房间爸妈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。
  “徐明礼那个畜生……”
  “小声点,别让孩子听见……”
  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  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一趟邮局。
  买了两摞信纸和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又去旧书店淘了几本小学语文教材和算术课本。
  捆成两个大包裹,写上林场大队部的地址,附了一封信。
  信很短——
  李爷爷:
  这些书寄给村里的孩子们,让他们好好学。
  春天我再寄一批算数本子,也替我问问大家,今年有人想考县中吗?
  我可以帮忙找复习资料。
  我在城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
  唐秋雅。
  我把包裹和信一块儿交给柜台。
  营业员称了称,翻了一下算盘珠子:“六斤四两,邮费两块三。”
 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和钢镚儿,数了两遍递过去。
  不多,但前世的我,要攒一年。
  走出邮局时,头顶的太阳晒得人眼睛发酸。
 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  城里的空气是煤烟子味儿,混着梧桐树芽的清苦味。
  不好闻,但这是家的味道。
  半个月后,回信来了。
  一封是李爷爷的:
  秋雅:
  书收到了,二牛蹲在门槛上翻了三天,饭都不晓得吃。
  你寄的东西有用,村里娃娃认字比往年快。
  你在城里好好待着,别挂念我们。
  另一封是那些小孩的,笔触幼稚——
  秋雅姐:
  书收到了,二牛抢了字典不撒手,三丫跟他打了一架。
  你啥时候再回来?
  我们学会算数了,二牛能算到一百了!
  三丫说想你了,让你给她写信。
  我笑着看到这儿,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往下翻。
  最后一行字挤在纸的最底下:
  前两天徐叔叔来大队部打听你的地址,李爷爷没说,他又去了镇上邮局。
  听人说他已经买了车票,说要进城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