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场,知青点。
  徐明礼在屋里收拾了半个钟头——
  几件换洗衣服,一摞票证,一个铝饭盒。
  很多东西都是唐秋雅在的时候置办的。
  从前他只觉得她傻、好骗。
  现在……
  他转回头往前走。
  走了大约四五十步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追上来。
  “明礼哥!”
  他停住脚,转过身。
  陈素琴跑到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。
  “你……到了城里,还回来吗?”
  徐明礼哑着声音:“我还没资格返城,只是请假回去一趟。”
  “看一看秋雅……怎么样了。”
  陈素琴咬了一下嘴唇。
  她想了想,声音低下去:“要是她不肯原谅你,你就在城里待着不回了?”
  徐明礼没有立刻回答。
  他偏过头,看了看远处那道山梁——
  是他们一起爬过无数回的山。
  春天采野菜,秋天摘野果子,冬天封了路哪儿也去不了,就在屋里围着一个炉子烤火。
  从前烤火的时候三个人都在。
  隔了好几息,陈素琴忽然开口:“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  徐明礼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  后悔?
  有点吧。
  少了唐秋雅,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她的生活。
  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“我得走了,车要赶不上了。”
  陈素琴往前迈了一步:“你是不是后悔跟我——”
  徐明礼打断她:“别说了。”
  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  她声音没高:“她走了,你才觉得亏了?”
  “她在这儿的时候你也没对她多好,现在跑去找她——”
  徐明礼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欠她一个交代。”
  陈素琴张了张嘴,所有的话忽然堵在嗓子眼里了。
  “那你欠我的呢?”
  远处传来长途车的喇叭声。
  他声音又哑又轻:“你回去吧。”
  他转身往山脚走,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  许久,陈素琴抬手擦脸,蹭到一点水渍。
  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 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,灶房门口两个女知青正蹲着择菜。
  “这两个白眼狼……”
  “周晓你声音小点,人还搁外头呢。”
  “我声音小不了,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。”
  “秋雅姐在的时候替她干了多少活?结果呢?背着人家搞上了!”
  后面的话被一阵搪瓷盆磕碰的响声打断了。
  陈素琴站在灶房门外,退回屋里,关上门。
  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。
  是她自己写的,还没寄出去。
  上头写着她父母的名字和地址,在城里。
  她攥着信,想了想,又塞回去了。
  徐明礼到了省城,先去了我原本的家。
  但是没有找到我,我早就搬家了。
  他报了我的名字和地址,邮局的人按例询问——
  “你是——”
  “我是她……丈夫。”
  邮局的人打量了他一眼:“有没有结婚证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那你直接去家里找。”
  徐明礼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对面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,有些恍惚。
  他没有和我领结婚证,那时候怕彻底绑上我。
  现在却绑住了他自己。
  街上的人穿得干净,骑车的铃铛叮铃铃响,空气里没有牲口粪和湿柴火的味道。
  他攥着布包,一路走一路打听。
  “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?”
  他手里有一张我的照片,是我们订婚时拍的。
  问了三天路,终于找到了机械厂家属院。
  他站在大门口朝里看,五层红砖楼,楼下晾着被单和衣服。
 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  我正好打开门,拎着菜篮子走出来。
  看到他的一瞬我停住脚。
  他快步走过来:“秋雅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