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慌了:“你们搞错了吧?我家秋雅——”
我按住我妈的手:“同志,我跟你们去。”
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那扇碎花窗帘。
风灌进来,窗帘鼓起来又落下。
我攥着口袋里那封信,跟着他们上了车。
安置科的办公室不大,白墙上一排红字标语。
领头的同志姓田,四十来岁,说话客气但面色严肃。
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大队部送来的政审意见,说你'思想动摇,不安心扎根农村'。”
“但推荐表上写的是'政治过硬群众基础扎实'。两份材料矛盾,我们需要核实。”
我低头看那份政审意见。
字迹我认识,是大队部文书的笔迹。
但内容跟李爷爷当初说的"工分最多名额有你一份"完全对不上。
“田同志,这份意见什么时候出的?”
“十天前。”
“林场大队党支部盖章送来的。”
十天前。
徐明礼走了以后的事。
他临走还留了一手。
我把那封徐明礼写给陈素琴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推到田同志面前。
“这是我在林场收到的信件,信中提到徐明礼意图通过不正当手段控制我返城资格。”
“另外,我手里还有当年被涂改的推荐表底稿。”
“我和徐明礼从未办理法定婚姻登记,户籍档案可以查。”
田同志拆开信看了两遍,又拿来政审意见对照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问:“你说你和徐明礼没有婚姻关系?”
“没有。公社户籍档案可查。”
田同志站起来:“你先等等,我去调档案。”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那一方窄窄的天,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敲。
等了大约一个钟头,田同志推门进来。
他坐回对面:“户籍档案核实了,你的确未婚。”
“那份政审意见——老支书说他不知情,是文书私下写的。”
“我们已经责成大队重新核实。”
我悬着的心落了一半。
“但还有一件事。”田同志翻开另一份文件。
“你的推荐表通过审批后,有人向市里写了匿名信。”
“说你返城后没有就业意愿,存在被遣返风险。”
“按政策,返城知青三个月内须落实工作,否则名额可收回。”
“我找到工作了,机械厂临时工录用已经办了,街道办有备案。”
田同志拨了两通电话核实,挂上后合上文件夹。
“基本清楚了,唐秋雅同志,你先回去,明天再来一趟。”
我站起来:“田同志,匿名信的事……我想当面跟写信人对质。”
田同志看了我一眼:“你有怀疑对象?”
“有。徐明礼和陈素琴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明天再说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稳。
但走到楼梯拐角,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。
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。
田同志不在,等了一个多钟头他才回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县里来的年轻人。
他把我叫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唐秋雅同志,情况有些变化。”
“陈素琴今天上午向县知青办提交了材料,理由是她在林场长期患病,符合优先安置。”
“她还提交了——”田同志顿了一下。
“一份人流记录,说是你未婚夫徐明礼导致的,她要求你让出名额作为补偿。”
我脑子里‘嗡’的一声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田同志,第一,我和徐明礼没有法定关系,他的事不算在我头上。”
“第二,陈素琴的工分在同期知青里倒数,当面对质我不怕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“李癞子说陈素琴跟他有往来,骗我挡刀导致我被李癞子打伤。”
“我后脑勺的疤可以验伤。”
田同志接过证词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转头问那个年轻人:“小刘,你县里的看法?”
小刘推了推眼镜。
“陈素琴的诉求不合理。工分明细在那摆着,跟唐秋雅同志差了一倍还多。”
田同志点头:“你先回去,等材料核完出正式结论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
我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,但腰挺得直直的。
七天。
这一次,我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