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宋怀瑾的案子审了半个月。
大理寺查得很细。
永安伯府账房确实给王医婆支过银。
宋家随从也认了,是宋怀瑾命他借甘露寺禅房钥匙。
佛经夹层的纸胶、墨迹,均与宋怀瑾和姜明姝屋中搜出的余料相合。
假信烧毁的残纸,也在海棠院小炉灰里找到了几片。
宋怀瑾起初还抵赖。
后来银票、药方、密信、人证一一摆在面前,他终于无话可说。
永安伯府被降爵罚银。
宋怀瑾被夺世子位,流放三千里。
姜明姝比他哭得更厉害。
她说自己只是太爱宋怀瑾。
她说自己怕被侯府抛弃。
她说她没想真的害死我,只是想留住一点东西。
大理寺少卿崔慎行在判卷上写得很冷。
“惧失而害人,非情,乃恶。”
姜明姝被判流放。
银翘因供出主谋,罪减一等,发去边地为奴。
王医婆收钱配害人药,杖责后流放。
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,我正坐在小宅的香房里晒沉香片。
这宅子是我养母留给我的。
不大。
院中有一株老桂树。
太后听说后,派人修葺了一番,又赐了两名懂事的嬷嬷。
我终于从侯府搬了出来。
宁远侯来过一次。
他站在院外,神色憔悴,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。
“阿蘅,父亲知道亏欠你。”
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父亲若只说这个,不必了。”
他沉默许久。
“你母亲……侯夫人也是一时糊涂。明姝毕竟养在她身边十七年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我流落在外十七年,便该一直让吗?”
他答不上来。
我将香片收进盒子。
“父亲,我不恨你们不爱我。”
“可你们不该一边不爱我,一边要我感恩。”
他的脸色一下灰败。
许久,他低声道:“侯府终究是你的家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是了。”
江南香药铺才是。
那里没有锦衣玉食,却有人会在冬夜替我暖手。
有人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留给我。
有人会说,阿蘅,喜欢什么便说,别总让。
宁远侯走时,背影很沉。
我没有送。
赐婚旨意下来那日,京中又热闹了一回。
有人说我命好,险些被借腹害命,转头就嫁给大理寺少卿。
也有人说崔慎行古板多年,最后竟娶了一个从香药铺回来的真千金。
我听了,只觉得无趣。
世人总喜欢替女子的命找说法。
高攀。
下嫁。
走运。
命硬。
却很少有人问,她自己愿不愿。
崔慎行来送聘礼单时,我正在修一卷旧经。
他站在门外,规矩得像来递案卷。
“姜姑娘,聘礼单请过目。”
我接过一看,差点笑出声。
整整三卷。
每一样后面都标了出处、成色、数目。
玉如意后写着:无裂,无补,无旧痕。
东珠一匣后写着:共三十六颗,大小相近,已验,无染色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崔少卿,你连聘礼都写得像卷宗。”
他认真道:“婚聘之物,不可含糊。”
我忍笑。
“那我的嫁妆单,是不是也要写成供状格式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若你愿意,我可以替你校对。”
我终于笑出声。
崔慎行站在桂树下,耳根慢慢红了。
原来活律令也会害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