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三百多册胡惟庸旧案卷宗,被送进了武英殿。
箱盖掀开,灰尘扑面。
蒋瓛站在最前面,捧着一册刑部死籍。
“殿下,查清了。”
“胡惟庸的管家名叫胡安。洪武十三年二月下狱,三月初七问斩,尸首由其远亲领走。”
朱雄英靠在软榻上,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。
他没有碰药。
“确定死了?”
蒋瓛答得很快。
“刑部有斩籍,顺天府有验尸格目,城门司还有运尸记录。三处文书齐全,不会有错。”
“不会有错?”
朱雄英伸出小手。
“拿来。”
蒋瓛将三份文书递过去。
朱雄英先看斩籍,又看验尸格目,最后翻开城门司记录。
过目不忘的能力瞬间运转。
姓名。
年龄。
身形。
伤痕。
领尸之人。
每一行字都留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殿内没人催促。
朱元璋坐在不远处,朱标站在御案旁。就连刑部和大理寺的几名官员,也被叫了过来。
他们查了一天,结论只有一个。
胡安已死。
朱雄英忽然抬头。
“蒋瓛,你确定这三份文书写的是同一个人?”
蒋瓛一怔。
“自然。”
“那你给我解释一下。”
朱雄英将验尸格目扔到他脚下。
“胡安入狱时五十二岁,身长五尺六寸,左腿有旧箭伤。”
“被斩的这具尸体,三十一岁上下,身长五尺三寸,双腿无伤。”
蒋瓛脸上的笃定消失了。
刑部侍郎连忙捡起格目。
他看了几眼,额头立刻冒汗。
“这……许是仵作抄录时出了差错。”
“一个地方写错,算抄错。”
朱雄英又拿起城门司记录。
“运出城的尸体,右手缺了两根手指。”
“胡安在胡府做了二十七年管家。胡府旧籍写得清清楚楚,他右手五指俱全,还替胡惟庸写过账。”
“年龄不对,身高不对,伤口不对,手指也不对。”
朱雄英看向刑部侍郎。
“你们刑部的笔,还挺会挑地方写错。”
那名侍郎扑通跪下。
“臣失察!”
蒋瓛一把夺过几份文书,来回比对。
越看,他的脸色越难看。
他们盯着“胡安”两个字查了一天,却没人认真核对尸体。
死籍上盖着刑部大印。
验尸格目有仵作画押。
所有人看到这些东西,便默认胡安已经死了。
朱元璋伸手按住御案。
“谁领的尸?”
朱雄英翻开最后一页。
“胡安的远房侄子,胡六。”
蒋瓛立刻道:“卑职这就抓人!”
“不用了。”
朱雄英把纸递给他。
“胡六在领尸后第七天掉进秦淮河,尸体直到半个月后才捞上来。”
蒋瓛僵在原地。
替死。
领尸。
灭口。
这条路,两年前就被人收拾干净了。
朱元璋看着满地卷宗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“咱当年杀了三千多人。”
“结果,真正该杀的那个管家,活了。”
刑部几名官员跪成一排,没人敢抬头。
朱雄英却摇了摇头。
“皇爷爷,这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“胡安既然能换掉死囚,说明刑部大牢、仵作、监斩官、城门司,都有人替他办事。”
“一个管家没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“是有人保他。”
朱元璋看向蒋瓛。
“当年的监斩官是谁?”
蒋瓛迅速翻动死籍。
下一刻,他的动作停了。
“御史台监察御史……”
他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涂节。”
殿内众人的目光同时变了。
又是涂节。
郭桓送过他银子。
浙西的弹劾折子被他压过。
册封皇太孙时,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现在,连胡惟庸管家的替死案,也有他的名字。
朱元璋缓缓起身。
“拿人。”
殿门外却在此时冲进一个锦衣卫。
“陛下!”
“都察院失火!”
“存放胡惟庸旧案副卷的值房烧起来了!”
蒋瓛猛地转身。
“涂节在哪儿?”
那锦衣卫喘着粗气。
“有人看见涂大人进了值房,至今没有出来!”
朱雄英掀开薄毯,直接跳下软榻。
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抓放火的。”
“你站都站不稳,抓个屁!”
“那您背我。”
朱元璋眼角抽了两下。
半炷香后。
都察院火光冲天。
官吏提着水桶来回奔跑,值房的窗纸已经烧穿。
蒋瓛踹开侧门,带人冲了进去。
片刻后,两名锦衣卫拖出一个满脸黑灰的男人。
正是涂节。
他怀中还死死抱着半册烧焦的名录。
朱元璋背着朱雄英站在院中。
涂节看到祖孙二人,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“陛下,臣是进去救卷宗的……”
“救卷宗?”
朱雄英趴在朱元璋背上,看了一眼他的袖口。
“你袖子里是什么?”
涂节下意识捂住右臂。
蒋瓛上前一扯。
一只火折子落在地上。
涂节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带回诏狱。”
朱元璋只说了一句。
涂节却突然挣开锦衣卫,朝朱雄英扑去。
“都是你!”
“没有你,这些事早就过去了!”
蒋瓛抬脚将他踹翻,绣春刀压住他的脖子。
朱雄英看着地上的涂节。
“过去?”
“十七万饿死的百姓过不去。”
“被你们搬空的国库过不去。”
“胡安那个活死人,也过不去。”
涂节听到最后一句,瞳孔骤然收缩。
朱雄英捕捉到了这个反应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涂节闭紧嘴巴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朱雄英抬手指向那本烧剩的名录。
“你拼命想烧掉的东西,会替你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烧焦的名录被一页页分开。
多数名字已经看不清,只剩最后一页保住了半边。
上面记录着胡惟庸案后,几名罪臣家眷的安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