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盯着那张名单,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。
名单最上方,写着一个名字。
礼部尚书,赵全德。
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,朱标脸色变了。
“赵全德?”
他接过名单,逐字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赵全德是礼部尚书,主管天下礼制,也负责本次会试的副考事务。
他平日里谨慎守礼,见人总要把祖宗规矩挂在嘴边。科举放榜那日,他还当众宣读圣旨,称皇太孙所出之题乃是“前所未有的经世之问”。
谁能想到,提前拟定三甲的人,竟然是他。
朱元璋伸手拿过名单。
“赵全德为何要这么做?”
蒋瓛低声道:“胡安交代,赵全德并非幕后主使。他只是负责将名单送进贡院,再安排阅卷时避开几份指定考卷。”
“指定考卷?”
朱雄英从朱元璋身后探出脑袋。
“谁的?”
蒋瓛翻开另一页。
“前三甲,以及二甲前十,共计十三人。”
朱雄英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遍。
名单上的名字,大多出身江南富户。
其中有三人,他还见过。
就是开考当天,那几个满脸自信、以为功名已经到手的富家子弟。
朱雄英的脸色冷了下来。
原来如此。
买答案只是第一层。
真正的交易,是提前买下名次。
那些考生不需要答得好,只需要在卷面上写出指定内容,再由考官从中挑选,最后把他们送进榜单。
至于真正有才学的人?
他们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皇爷爷。”朱雄英抬头,“赵全德现在在哪儿?”
朱元璋把名单折好,声音平静。
“礼部。”
“把他带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
朱雄英咬了一口苹果,含糊道:“他敢提前替天下士子排座次,就该当着天下人的面解释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礼部衙门。
赵全德刚走出公房,便被十余名锦衣卫堵住。
他看着面前的刀锋,脸色变了变,仍旧维持着官员的体面。
“蒋大人,这是何意?”
蒋瓛拿出腰牌。
“奉陛下旨意,赵尚书入宫问话。”
赵全德眼皮一跳。
“本官正在处理科举善后事宜,若有疑问,改日自会入宫面圣。”
“赵尚书。”蒋瓛手掌按住刀柄,“陛下让你现在走。”
赵全德盯了他片刻,拂袖登上马车。
可他不知道,礼部街角站着不少刚刚放榜的考生。
有人认出了赵全德。
“那不是礼部尚书吗?”
“他被锦衣卫带走了?”
“难道科举真的出了问题?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京城。
等赵全德被押入奉天殿时,殿中已经站满了人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。
朱标、刘三吾、王景、蒋瓛分列两侧。
朱雄英则坐在御案旁,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梨。
赵全德行礼之后,低声道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。
“赵爱卿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洪武十五年会试放榜之前,你可曾见过这份名单?”
朱元璋将纸丢到地上。
赵全德低头看了一眼。
下一刻,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但他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陛下,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。”
朱雄英拿起一块梨,放进嘴里。
“赵大人,你这句话说得挺熟练啊。”
赵全德转头看向他。
“殿下,臣主管礼部多年,行事一向谨慎。仅凭一张不明来历的纸,就要定臣的罪,恐怕不合大明律法。”
“说得有道理。”
朱雄英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就讲证据。”
他朝蒋瓛招了招手。
蒋瓛立刻命人抬进来三个木箱。
箱盖打开,里面全是贡院卷宗。
“这是会试开考前,礼部送入贡院的封卷记录。”
朱雄英从箱中抽出一册。
“第一份,洪武十五年三月初六,礼部封存考生名册。”
他又取出第二册。
“第二份,三月初七,贡院更换试卷后的誊录名册。”
“第三份,是阅卷官登记的拆封记录。”
朱雄英将三册摊开。
“赵大人,你看这里。”
他的小手落在一行字上。
“十三名考生的座号,在三份记录中完全一致。”
赵全德冷笑道:“座号一致,只能说明他们正常入场,算不得罪证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
朱雄英又翻开一页。
“这十三人的考卷,都在辰时三刻之前被单独送入副考房。”
“而其他考卷,是午时之后才开始分批送入。”
赵全德的眼神终于动了。
刘三吾接过卷宗,低头查看。
片刻后,他猛地抬头。
“副考房的钥匙,只有礼部和贡院提调官各有一把。”
王景也凑了过来。
“而且这里有一处改动。原本写的是‘辰时’,后来添了‘三刻’二字,墨色不同。”
朱雄英笑了。
“赵大人,您解释一下。”
赵全德没有回答。
朱雄英又从箱中拿出一张薄纸。
“这张是从秦淮旧仓搜出来的收据。”
“十三名考生,每人五千两,买的是二甲名次。前三甲另算。”
“收钱的人,叫周成。”
赵全德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朱雄英继续道:“周成就是胡安的替身。他藏在东宫马厩里两年,平日替人传信,偶尔替人送账。”
“而这份收据的背面,有礼部火漆印。”
蒋瓛接过纸张,放到朱元璋面前。
朱元璋只看了一眼,便问道:“礼部的火漆,为何会在秦淮旧仓?”
赵全德抬起头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?”
朱雄英将梨核放回盘中。
“那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考卷。
“这是会元的文章。”
赵全德看了一眼,神色骤变。
朱雄英指着卷面:“此人答第一题时,引用了浙西去年秋粮的真实数目,还指出地方仓册存在重复入账。”
“你们给他的评语是什么?”
刘三吾低头看去,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文辞不稳,立意偏激,暂列三等。”
朱雄英又拿出另一份卷子。
“这份是原定第一名的文章。”
“全文四平八稳,没有一处涉及具体民情,只会重复圣贤旧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