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的效率比朱雄英预想的快。
两个时辰后,他带着一份泛黄的调令回到了武英殿。
“陛下,查清了。”
蒋瓛将调令摊在御案上。
“洪武十三年三月至七月,负责看管抄没封存库房的人叫陈守安,原刑部库大使,从九品。”
朱元璋扫了一眼。“人呢?”
“洪武十三年八月,陈守安以‘母丧丁忧’为由辞官归乡。卑职查了吏部的销籍记录,他报的籍贯是江西吉安府。”
蒋瓛顿了一下。
“但卑职派人去吉安查了,陈守安的老家根本没有这个人。他报的地址是一间空屋,十年前就塌了。”
朱雄英靠在软榻上,啃着一个橘子。
“假籍贯,假丁忧,领了几个月的差,等东西到手就消失。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库房去的。”
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个从九品的库大使,怎么拿到的这个差事?”
蒋瓛翻出另一张纸。“调令上的批文,是中书省签发的。经手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中书省左司郎中,范文海。”
朱雄英的橘子停在嘴边。“这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株连,斩。”
朱雄英把橘子皮往旁边一丢。
死了。又是死了。
这条线到这里又断了。胡惟庸余党办事极其利索,每一个环节用完就丢,该杀的杀,该藏的藏,从不留活口。
可这一次,对方留了一样东西。
那封信。那朵莲花。
“棋至中盘,将军莫急。吾与陛下,终有一见。”
这不是威胁。
这是邀请。
朱雄英盯着窗外的天色,脑子转得飞快。
对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露面?
之前藏了两年,从不冒头。可现在——科举案破了,郭桓抓了,涂节进了诏狱,赵全德倒了,刘三吾招了,靖江王死了,宋慎也死了。
他精心布置了两年的棋子,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一个月之内扫掉了大半。
他急了?
不。
朱雄英摇了摇头。
一个能忍两年不动的人,不会因为损失几颗棋子就急躁。
他留下那封信,是因为他换了策略。
之前是暗棋。
现在要明着来了。
“皇爷爷。”
朱元璋抬头。
“他想见您。”
“咱看到了。”
“那您想不想见他?”
朱元璋冷笑。“他想见咱,咱就得见?”
朱雄英从软榻上坐起来,盘着腿。
“不是他想见您就见。是我们需要让他露面。”
朱元璋目光一动。
朱雄英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这个人在暗处待了两年,我们查了这么久,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。靠蒋瓛一条线一条线地追,追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追得到。”
“可他主动说要见您,说明他对自己很有信心。”
“一个有信心的人,最容易犯什么错?”
朱标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轻敌。”
“对。”朱雄英咧嘴一笑。“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,所以才敢站出来叫阵。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那是他昨晚趁着失眠的时候写的。字歪歪扭扭,但内容很清楚。
“皇太孙册封大典。”
朱元璋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的是一份典礼流程——三日后,朱雄英正式受封皇太孙的仪式将在奉天殿举行。届时百官朝贺,宗室观礼,全城张灯结彩。
“册封大典是真的要办,对吧?”朱雄英问。
朱元璋点头。“礼部已经在筹备了。”
“那就把声势搞大一点。”
朱雄英跳下软榻,走到御案前。
“让全京城都知道,三日后皇太孙册封,百官入殿,宗室齐聚,陛下亲自主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,把安保故意留一个漏洞。”
蒋瓛猛地抬头。“殿下,这——”
“不是真的留漏洞。”朱雄英翻了个白眼。“是让对方以为有漏洞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方框。
“奉天殿正门、侧门、后殿,锦衣卫三层把守,这个不变。但仪仗队伍从午门到奉天殿这一段路——”
他在方框外画了一条线。
“这段路上的仪仗人数,对外报三百人,实际安排五百。多出来的两百人穿便服,混在观礼的百姓和低品官员里。”
蒋瓛的眼睛亮了。
朱雄英继续道:“对方如果想在册封大典上搞事,一定会提前安排人混进来。他们不会走正门,因为锦衣卫搜查太严。他们会走仪仗。”
“仪仗队伍人多,换装容易,而且一旦混进去,就能直接接近奉天殿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的人混进来——然后关门打狗。”
朱元璋看着纸上那个粗糙的方框和歪歪扭扭的线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拿自己当饵?”
朱雄英耸了耸肩。“册封的是我,他要搞事肯定冲着我来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露个破绽,让他往里钻。”
朱标的脸色变了。“不行。太危险了。”
“爹,我又不是真的站在外面等他来砍。”朱雄英拍了拍胸脯。“到时候我坐在殿里,外面全是锦衣卫,能有什么危险?”
朱标还想再说,朱元璋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老人盯着朱雄英看了很久。
“大孙,你确定他会上钩?”
朱雄英把那封莲花信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他说‘终有一见’。我们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。”
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
“那就说明他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。一个连八岁小孩的册封礼都不敢来的人,还谈什么翻天?”
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蒋瓛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“按大孙说的办。仪仗的事你亲自盯,多出来的两百人从亲军都尉府调,不要经过任何衙门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,扔给蒋瓛。“这三天,京城九门的进出记录,每半个时辰送一份到武英殿。”
蒋瓛接住令牌,快步退了出去。
殿里只剩下祖孙三人。
朱标走到朱雄英面前,蹲下身子。
“雄英,你老实告诉爹。你身体撑得住吗?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。
朱标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以为爹看不出来?你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,昨晚咳了半夜。太医的药你根本没喝几口。”
朱雄英张了张嘴,想说没事。
可他看到朱标眼底那层血丝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。再给我三天。”
朱标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朱雄英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