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来的使者抵达京城时,已经是三日后。
一行人没有进驿馆,而是直接去了礼部。
为首的北平府学祭酒卢慎,五十余岁,身穿绯袍,手里捧着一卷青布包裹的文书。
“这是北平士林共同推举的名册。”
卢慎站在武英殿内,朝朱元璋拱手。
“北平、保定、真定三地书院,依学问、品行、家声,评出一百零三名士子。此榜虽未经过朝廷核准,却代表北方读书人的公议。”
朱雄英坐在软榻上,手里端着药碗。
听到“家声”二字,他抬眼看了过去。
“家声也能答题?”
卢慎眉头一皱:“殿下,士子出身和师承,关系到入仕后的操守。若只看一篇文章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“那你们把名册送来做什么?”
朱雄英放下药碗。
“既然不算正式榜单,就不该提前标甲乙丙。既然算正式榜单,就不该绕过朝廷阅卷。”
卢慎没有接话。
蒋瓛将一只木匣放到御案前,打开之后,里面摆着北平三地的原始名册、书院收支账和几十份考卷。
朱雄英伸手取过第一册。
他只翻了几页,便问:“卢祭酒,这一百零三人里,有多少参加过今年会试?”
卢慎答道:“全部参加。”
“那这一人呢?”
朱雄英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。
“保定府学,王守义。”
卢慎神色不变:“自然参加。”
“可他去年冬天已经病故。”
卢慎的嘴角僵了一下。
朱雄英又翻到下一页。
“真定书院,孙文简。年十岁。”
“北平府学,赵元礼。尚未入学。”
“还有这个,陈敬安,籍贯写的是永平府,可永平府三年前已经撤并入顺天府。”
他把名册合上,抬头看向卢慎。
“卢祭酒,这一百零三人,有几个人是真的?”
殿内官员纷纷低头翻看手中材料。
朱标接过名册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卢慎终于开口:“旧册流转多年,出现几处差错,并不能证明整份名册有问题。”
“几处?”
朱雄英拿起另一份记录。
“北平府学去年腊月便完成了甲乙丙划分,可会试考题是在今年二月才定。你们连考题都没见过,就知道谁能进前三?”
卢慎沉声道:“士子学问,平日便能看出高低。”
“那我再问。”
朱雄英从木匣里抽出一张试卷。
“这份文章写的是北平水利,里面提到卢沟河去年冬季结冰日期,还算出了当地漕粮损耗。”
“文章作者韩肃,名单上标为丙等。”
“而这份文章,只写了‘恪守祖制、敬天法祖’八个大字,连北平今年下没下雪都不知道。”
“文章作者顾长安,名单上标为甲等。”
朱雄英将两份卷子放到一起。
“卢祭酒,你告诉我,凭什么?”
卢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文章合不合经义,自有阅卷章法。殿下年幼,不懂北方士林传统,便不要妄加评断。”
“我不懂?”
朱雄英拿起韩肃的文章,走到卢慎面前。
“那你来答。”
“北平去年冬天粮价上涨三成,城中存粮只够四十日。你是北平知府,手里有两万石官粮,城外还有六千流民。”
“开仓,粮价会跌,但官仓撑不过两个月。”
“不开仓,流民会冲击城门。”
“你怎么选?”
卢慎张了张嘴。
朱雄英没有给他准备时间。
“第二个问题,北运粮船在通州损耗一成,押粮官说是河道结冰。你查船,还是查账?”
卢慎的额角开始冒汗。
“第三个问题,书院每年收取束脩三千两,账上却只给先生发了八百两。剩下的钱去哪儿?”
卢慎握紧了袖口。
朱雄英看着他:“这些问题,都是你们说的‘不合经义’。可百姓挨饿时,经义能不能变出粮食?”
殿中无人出声。
卢慎忽然抬高声音:“殿下身为皇孙,自然可以随意谈论民生。可北平书院传承百年,岂能因几份文章就被彻底否定?”
“我没否定书院。”
朱雄英转过身。
“我是否定你们替天下士子决定命运。”
他指着那一百零三人的名册。
“这不是推荐榜,是分赃单。”
卢慎脸色骤变。
蒋瓛一挥手,两名锦衣卫押进来一个年轻士子。
那人穿着旧青衫,鞋面沾满泥土,进殿后便跪在地上。
“草民韩肃,拜见陛下,拜见太孙殿下。”
朱雄英走到他面前:“你的文章为什么被标成丙等?”
韩肃低着头,声音发涩。
“因为草民不肯加入永昌文会。”
“他们怎么让你加入?”
“先送束脩,说入会便能得到先生指点。草民没有钱,他们便说,只要在文章第三页留下莲花墨点,就能参加内部评议。”
“你没留下?”
“没有。”
韩肃抬起头,眼里压着多年的委屈。
“后来先生说,文章写得再好,也不能坏了规矩。草民那篇水利策论,便被打成了丙等。”
朱雄英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韩肃咬住嘴唇。
“因为以前说了也没人听。”
一句话,让殿内几名官员低下了头。
朱雄英没有再追问。他转身朝朱元璋行礼。
“皇爷爷,北平这份榜不能继续留。”
朱元璋看向卢慎。
“你还有话吗?”
卢慎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陛下,臣只是遵循地方学规,从未收受贿赂,更没有操控朝廷科举。”
朱雄英走到那卷青布名册前,伸手将其拿起。
“没有收钱?”
他翻开名册最后一页。
“那这是什么?”
夹层里掉出一张薄薄的收据。
卢慎抬头,脸色瞬间变了。
朱雄英念道:“北平府学,甲等名额三席,银六千两。保定书院,甲等名额两席,银四千两。真定学宫,乙等名额五席,银七千两。”
“收款人,卢慎。”
朱元璋接过收据,目光落在上面的手印。
卢慎连连摇头:“这是伪造!臣从未——”
“印是真的。”
蒋瓛冷声开口。
“收据上的印泥,来自北平府学内库。账目上也有对应支出。”
卢慎的身子一软,跪坐在地。
朱雄英看向那一百零三人的名单。
“这些人不全是罪人。”
此话一出,连卢慎都愣住了。
“有的人知道自己走了捷径,有的人只是被先生安排,有的人甚至不知道暗记代表什么。”
朱雄英对蒋瓛道:“把名单分开。收钱买榜的,拿问。被迫留下暗记的,重新复试。真正没有参与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