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凌晨传回京城的。
蒋瓛的密报只有三行字。李善长服毒,当场身亡。暗线信件已确认。临终遗令已扩散,三十七座书院同时收到“各行其是”四字。
朱元璋看完密报,把纸捏成了一团。
他没有发怒。
马皇后端着参汤站在门口,看见他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的烛火烧得只剩一截短蜡。她没进去。
天亮的时候,六百里加急从三个方向同时送到。
北平府学祭酒出逃。保定书院关门闭户,拒绝锦衣卫进入。真定学宫的博士联名上书,说朝廷“以莫须有之罪迫害天下读书人”。
这三份急报摆在御案上,旁边还有四份地方奏报——浙西、江西、湖广、山东的书院也开始出现骚动。
有的是消极对抗,把学生全部遣散。有的更激进,直接在书院门口张贴告示,说朝廷要取缔天下学宫。
一夜之间,李善长用一条命点燃了三十七把火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第一次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是那种明明看到了敌人的底牌,却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不够用的疲惫。
一千四百个人。遍布十三省。全抓了,地方政务瘫痪。不抓,这些人就是埋在大明骨头里的钉子。
“陛下,太孙殿下的车驾已进城。”
朱元璋抬头。
朱雄英是被抬进来的。
准确地说,是蓝玉把他扛在肩上带进奉天殿的。小家伙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蟒袍裹在身上像挂了一面旗。
可他手里攥着一个木匣,死活不撒手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蓝玉把他搁在地上。朱雄英晃了两下,站稳了。
他走到御案前,把木匣打开,取出三十七封信和一封写满字的宣纸。
宣纸铺开。
“罪臣李善长,叩首请罪——”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笔字。跟了他三十年,闭着眼都认得。
“他写的?”
“亲笔。”朱雄英把信推到他面前。“认罪、悔过、请求宽恕。白纸黑字,私印齐全。”
朱元璋没有碰那封信。
朱雄英也没催。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朱标。
“爹,把这封信抄三十七份。”
朱标一怔。“抄信?”
“李善长死了,可这封投降书还活着。”朱雄英靠在御案边,喘了口气。“他那三十七座书院的人现在群龙无首,收到‘各行其是’四个字就炸了锅。可他们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善长在死之前,已经认罪了。”
朱标的眼神变了。
朱雄英继续说:“把这封投降书连同三十七封暗线信件一起,分别送到每座书院。让他们看看,他们的祖师爷在临死前写了什么。”
他拍了拍木匣。
“他们现在闹,是因为觉得自己在替李善长守节。可等他们看到这封信——他们守的那个人,自己先跪了。”
朱元璋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封信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大孙,你觉得他们会信?”
“不需要所有人都信。”朱雄英咳了一声。“一千四百人里,真心替李善长卖命的不超过两百。剩下的人只是不知道风往哪边吹。”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那一千四百人的分类。”
朱标接过去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标着三种记号。
圈、叉、三角。
“圈的,是真正参与密谋的骨干。大概一百七十人。这些人不用招安,直接抓。”
“叉的,是被裹挟进去的地方小吏。八百多人。给他们一个选择——主动交代的,降职留用。不交代的,革职。”
“三角的,是有真才实学、只是拜错了老师的人。三百多个。”
朱雄英抬头。
“这三百多人,全部纳入复试。考过了,朝廷照用。考不过,回家种田。”
“不追究?”朱元璋皱眉。
“追究什么?他们连暗记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搞得清楚。”朱雄英撑着桌子站直身子。“皇爷爷,您杀人比谁都狠,可杀完之后呢?地方缺人,衙门空转,百姓交了粮没人收、打了官司没人判。”
“该杀的杀,该用的用。这才是正经路子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十几息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圣旨和投降书同时发出。快马加鞭,分赴十三省。
朱雄英刚松了口气,殿外传来通禀。
“燕王殿下车驾已入京!”
朱雄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来得真快。
朱棣走进奉天殿的时候,带着一身北地的寒气。
二十二岁,中等身材,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,颧骨也高。穿着一件黑色常服,没戴冠,只束了个马尾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光头和尚。
面相清奇,三角眼,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,看什么都像在算账。
姚广孝。
朱棣一进殿就跪下了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!”
姿态放得很低,头磕得实实在在。
朱元璋看了他两眼。“起来。”
朱棣站起身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朱雄英身上。
叔侄二人对视了一瞬。
朱棣笑了。“这就是大侄子?”
他蹲下身,跟朱雄英平视。“上次见你还在满宫跑呢,如今都是皇太孙了。四叔给你带了北平的栗子糕,回头让人送过去。”
朱雄英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四叔,栗子糕我收了。不过有件事我得先问你。”
朱棣挑眉。“你问。”
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北平名册,在朱棣面前摊开。
“这份东西,四叔见过吗?”
朱棣低头看了两秒。
他的笑容没变,但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姚广孝呢?”朱雄英转头看向那个光头和尚。“大师,您的名字在上面。”
姚广孝双手合十,神色不变。
“贫僧不知有人冒用法号。”
朱雄英盯着他。
“大师,您法号道衍,俗名姚广孝。名册上写的就是姚广孝三个字。”
“那便是有人借贫僧之名行事。”
“大师不急着看一眼名册?”
“不必看。贫僧清白与否,陛下自有明断。”
朱雄英笑了。
“大师好定力。”
他收起名册,没有再追问。
朱元璋在上面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朱棣站起身。他看朱雄英的眼神变了。
进殿之前,他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被父皇宠坏的孩子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这不是孩子。
朱雄英回到软榻上,接过太监递来的药碗。他刚把碗举到嘴边,胸口突然一阵剧痛。
药碗脱手,碎在地上。
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来。
“大孙!”
朱元璋从龙椅上弹了起来。
朱雄英单手撑住软榻,另一只手捂着胸口。耳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