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。
朱雄英的车驾到达时,已是第三天傍晚。
燕王府空了。朱棣的妻子徐氏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内院,府门外站满了不知所措的燕王亲卫。
朱雄英没有进府。
他让蒋瓛把北平都指挥使张玉、燕王府护卫统领朱能,连同喜峰口守将丘福,全部叫到了都指挥使司衙门。
三人到齐时,蓝玉已经坐在堂上喝了半壶茶。
张玉率先开口:“殿下,燕王失踪当日,末将派了五批斥候出喜峰口搜索。”
“回来几批?”
张玉沉默。
朱能替他答了:“三批。另外两批,也没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和燕王一样。人没了,马还在。地上全是黑沙。”
朱雄英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北平边防的舆图。他用手指沿着喜峰口往北画了一条线。
“失踪的地点,是不是一次比一次远?”
三人对视。
张玉点头:“殿下说得没错。第一批斥候在喜峰口外三十里失踪。第二批在六十里。”
“它在后退。”朱雄英说。
蓝玉放下茶碗:“什么东西在后退?”
“吃人的东西。”
朱雄英从袖中取出那管黑沙样本,倒在舆图上。
“这不是沙子。”
他用指甲拨弄了一下。黑沙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,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粉。
“张玉,你碰过这东西吗?”
张玉摇头:“末将不敢碰。收集样本的士兵说,这东西沾在皮肤上会发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。”
“抽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浑身没力气,要睡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”
朱雄英调出系统面板,重新扫描黑沙。
上一次的检测结果是“吞噬生命体能量”。
这一次,系统给出了更详细的分析。
【黑沙本质:归墟之眼外围觅食触须的脱落残片。】
【功能:接触活体后,抽取生命力并向核心区域传输。】
【当前活性:低。距离核心越远,活性越弱。】
【推算核心位置:喜峰口以北四百二十里,“神弃之地”中心。】
朱雄英合上系统面板。
四百二十里。
朱棣和三千精骑,被拖进了四百二十里外的深渊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用炭笔在“神弃之地”画了一个圈。
“诸位,从现在起,这个圈以内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蓝玉皱眉:“殿下,燕王还在里面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让你们冲进去送死,是让你们守住外面。”
朱雄英转过身。
“它在吃人。每吃一批,就往后缩一段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三名将领面面相觑。
“它在囤粮。”朱雄英的声音很平。“吃够了,就不再往外伸。可一旦它消化完这些人——”
他用炭笔在喜峰口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。
“它会扩张。”
堂内温度骤降。
不是因为风。是因为在场每个人都意识到,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,而是一头正在进食的怪物。
丘福咽了口唾沫:“殿下,那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朱雄英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羊皮地图,展开铺在舆图上。
“洪武元年,徐达北伐,在漠北遇到过同样的东西。十万大军,一夜迷失。”
张玉脸色剧变:“这件事,末将从未听说过。”
“因为皇爷爷封锁了消息。”朱雄英指着地图上那三只朱砂画的眼睛。“徐达最终带兵退了回来,但他在战报里提到一个词。”
“归墟。”
蓝玉站了起来。
他跟过徐达。洪武元年北伐时他还年轻,只是个偏将。但他记得那一年,大军北征后,徐达有整整三天没有说话。
所有人以为是连日作战太累。
可蓝玉记得,徐达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的盔甲烧了。
“徐达大哥……他从来不说那三天发生了什么。”蓝玉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不确定。
“因为说了也没人信。”朱雄英收起地图。“但现在你们必须信。因为它醒了。”
堂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朱雄英坐回主位,翻开一本空白册子,开始写。
“第一,从明日起,喜峰口外百里设三道警戒线。每道线上布置烽火台和哨骑,但哨骑不得落地,只能骑马巡逻,停留不超过一炷香。”
“第二,所有接触过黑沙的士兵,集中隔离。太医随行检查,每日报告身体状况。”
“第三,调神机营火铳五百杆、火炮六十门至喜峰口。我要在警戒线上布一道火墙。”
蓝玉听完,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“殿下,这些是防守。那燕王怎么办?”
朱雄英停笔。
“我进去找他。”
蓝玉一拍桌子:“那让末将一起去!”
“你去了也是送菜。”
蓝玉噎住。
朱雄英继续写:“蓝将军,你的任务是守住喜峰口。如果我进去之后,七天之内没有出来——”
他抬头看着蓝玉。
“烧。”
“把整条警戒线点着,不惜一切代价,不让那东西往南走一步。”
蓝玉的拳头攥紧,青筋暴起。
“殿下,您才八岁。”
“所以我要趁它还在消化的时候进去。”朱雄英放下笔。“它吃了三千人,至少需要十天才能消化完。过了这个窗口,谁也进不去。”
张玉忽然道:“殿下,末将有一件事必须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午时,第三批回来的斥候里,有一个人出了问题。”
朱雄英看向他。
“他叫赵大勇。出去的时候好好的,回来以后不说话,不吃饭,就坐在营房里盯着墙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还在营房。末将不敢动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回来的时候,身上的影子是反的。”
堂内所有人同时看向张玉。
“太阳在西边,他的影子也朝西。”
朱雄英猛地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。”
夜色已深。喜峰口大营的火把照亮了半片天。
营房门口站着四名士兵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,刀尖冲着门。
张玉推开门。
油灯昏暗。
赵大勇坐在床板上,背对着门。
他的姿势很僵硬。像一具被人摆好的木偶。
朱雄英走进去。
“赵大勇。”
没有反应。
“赵大勇。”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五官还是那张脸。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。只有一片漆黑。
黑得像喜峰口外那片吞掉三千人的沙漠。
他张开嘴。
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身体深处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它……让我带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