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事最后一天的夜里,下了雨。
  灵堂的屋檐短,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,在门口砸出一排小坑。
  守夜。
  我坐在小翊照片对面的角落里,怀里抱着断了翅膀的航模,从天黑坐到现在。
  十一点刚过,门被推开了。
  陈祈走在前面,徐曼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,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揉着自己的肩膀。
  “祈哥,我真的没事,你别担心我了。”
  “那不行,你陪着守了两天两夜了,累坏了怎么办。”
  陈祈把她按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。
  “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  从头到尾,他没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  徐曼接过巧克力,眼睛倒是飘向了我,叹了口气。
  “嫂子也辛苦了,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?”
  我没接话。
  陈祈终于转过头来,皱着眉扫了我一眼。
  “徐曼不计前嫌帮小翊忙前忙后,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?”
  “还是跟以前一样,摆着那张脸,谁欠你的?”
  “这是你自己儿子的灵堂,人家帮你是情分。你能不能懂点事?”
  我盯着他,忽然想笑。
  可是笑不出来。
  陈祈等了几秒没等到我回话,转头坐到徐曼旁边,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传来徐曼压低了的委屈声。
  “我知道嫂子不喜欢我,可小翊叫了我那么多年阿姨……我做这些不图什么,祈哥你信我就够了。”
  雨越来越大,灵堂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。
  夜过了十二点,香烧到了根,我起身去换新的。
  走到供桌前的时候,背后传来徐曼的声音。
  “嫂子。”
  我停下来,没转身。
  “你也别太伤心了。”
  她的语气像是闲聊。
  “孩子没了……你和祈哥都还年轻,好好调理身体,以后还能再要一个的。”
  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。
  我站在供桌前,面对着小翊露出豁牙笑的照片,听见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耳朵里。
  再要一个。
  好像我的小翊是一件坏掉的东西,扔了就扔了,再买一个新的就好。
  好像他趴在地毯上拼航模的样子,他换牙时喊着疼还冲我笑的样子,他发给我最后那条短信里的“妈妈”两个字都可以被替代。
  我慢慢转过身。
  陈祈坐在徐曼旁边,手里还在剥第二颗巧克力。
  他听见了这句话。
  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  沉默,就是他的回答。
 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香,放回供桌上,然后走到自己的包旁边。
  拉链拉开,离婚协议被我抽了出来。
  陈祈只抬头看了一眼。
  “又来?你能不能……”
  协议砸在他脸上,散落的纸页盖住了他半边身子。
  最后一页上我的签名朝上,红色的墨水比烛火还亮。
  “净身出户,一分不要,你看清楚。”
  我走到供桌前,双手捧起小翊的骨灰盒,木头的触感还带着香火的温度。
  “妈妈带你走。”
  转身的时候经过陈祈面前,他终于站起来了,伸手来拦。
  我侧身避开,低头看着他。
  灵堂里只有雨声和长明灯的火苗在晃。
  “陈祈。”
  “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不配再有孩子了。”
  抱着骨灰盒推开门,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
  我没回头,也不会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