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苏培盛拍了拍手。
两个人从禁军队列后面走出来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穿着太医院的官服，是院判。
另一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背着个木箱子，腰间挂着一把弯月形的验骨刀。
那是皇家法司的首席仵作。
顺天府尹带来的那个仵作跟人家一比，简直是乡下兽医。
“验。”
苏培盛下巴一抬。
皇家仵作蹲下身，动作极快地翻检尸体。
与此同时，太医院的院判没去看尸体，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沈青云。
院判一把攥住沈青云的手腕。
“你干什么！放开我！”
沈青云猛地缩手，盲杖在地上乱戳，
“我是苦主！我双目失明！你凭什么......”
院判手劲极大，死死摁着他的脉门不放。
三根手指搭上去，沉了片刻。
然后院判的脸色变了。
“此人脉象滑数有力，非但不是体虚之脉，反而是长期服用虎狼之药所致。”
院判突然拔出一根银针，猛地直刺沈青云的眼球。
沈青云吓得大叫一声，条件反射般猛地闭眼偏头躲开。
院判冷笑一声：
“躲得这么精准，根本没有瞎！”
这五个字在院子里炸开。
围观的沈家下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那些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，她们伺候了这位“瞎眼少爷”好几年，每天端茶倒水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，结果他压根就看得见？
沈青云的脸在短短一瞬间，抽搐了好几下。
他知道装不下去了。
露出来的是一双精明、阴鸷、带着算计的眼睛。
“我......我是迫不得已......”
他往后退，腿软得站不稳，
“我并非有意欺瞒......”
没人听他解释。
另一边，皇家仵作已经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将瓶中的药水倒在尸体的脸上。
药水浸透之后，一层薄薄的皮样物质被刷了下来。
死者砸烂的面孔下面，露出了另一张脸。
五官虽然被井水泡得有些变形，但左脸颊上一颗铜钱大小的黑色痦子清晰无比。
旁边一个经常在市井走动的顺天府捕快探头看了一眼，指着尸体惊呼：
“这不是陆大牛吗？”
“城东放印子钱的那个，上个月还因为高利贷逼死人命，被顺天府下了海捕文书。”
陆婉儿听到陆大牛三个字，她的头猛地抬起来。
那张沾满血和泥的脸上，瞳孔急剧收缩。
她死死盯着尸体脸上那颗痦子，嘴巴大张着，没牙的齿洞里不断往外冒血沫。
“哥......哥？”
她爬过去，伸出断了指骨的右手去够尸体的脸，碰到冰冷僵硬的皮肤时，浑身猛地一抖。
然后她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。
她亲手举报的铁证，亲口认定的“奸夫”尸体，是她自己的亲哥哥。
她布置的完美杀局，捞出来的，竟是她至亲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