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周,忙得脚不沾地。
课程排得满,高数和工程制图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底子本来就好,六年里从没断过看书,所以跟起来不算吃力。
但班上不少同学是工农兵学员直接转过来的,底子薄,课后都围着老师问问题。
我本来独来独往,但陈建军硬是拉着我一起自习、一起吃饭。
他说他是复员兵,在部队里待了三年,文化课都忘得差不多了,非让我给他补数学。
“兄弟,你讲得比老师明白,”
他每次这么说,我就谦虚地摇摇头,继续给他讲题。
周六下午,我在图书馆看《机械原理》,陈建军忽然从外面冲进来,挤眉弄眼地冲我喊:
“沈砚!宿舍楼底下有个女的找你!说是你老乡!”
我手里的书顿了一下。
下楼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林慧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她穿着那件蓝布衫,背着一个灰布包袱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沈砚。”她迎上来,声音里带着小心,“我坐早班车来的,问了半天才找到你们学校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她仰头看着我,眼圈有点发红,
“你走了之后,赵磊被大队送到公社了,关了好几天。后来……后来上面来人了,说要立案,他……”
她顿住了,像是不敢往下说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被判了。”林慧的声音低下去,“三年。支书说他毁坏他人重要文书,加上下药的事,性质恶劣,判了三年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重,但赵磊自己把路走到了这一步,怨不得任何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来找我,就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沈砚,我也想来这边复习。我在你们学校旁边的那个街道找了个临时工的活,白天干活,晚上看书。明年我想再考一次。”
“那你好好考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,“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题?我数学差得太远了,没人教根本跟不上。”
我看着她,她脸上的祈求是如此熟悉。
这个画面曾经让我心软过无数次,每次让我帮赵磊时就是这样的神情。
我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,熟悉到她还没开口我就知道她要什么。
“林慧,我不教你。”
她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高考的事,跟我没有关系了。”我退后一步,“你复习也好,不复习也好,考得上也好,考不上也好,都不要再拿这些事来找我。我们分手了,你走你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”
“沈砚!”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,“我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,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“你还有赵磊。”我说。
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过去,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他坐牢的话,会去劳改农场,你可以给他写信。”我看着她,“现在他落了难,正是需要你的时候。”
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转身上了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,林慧还站在梧桐树下,背影单薄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回到寝室把窗帘拉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