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则远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晚上,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酒。
  房子在城东的城中村,一室一厅,月租一千二。
  墙壁斑驳,卫生间的门合不严实,厨房的下水道时不时往上返味。
  他以前住的是一套精装修的三室两厅,小区的绿化带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的果岭。
  现在这里,连他妈那间疗养院的单人房都不如。
  他灌了一口酒,劣质白酒辣得他眯起眼。
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银行催缴短信——集团追缴的十二万八千块家属补贴,限十五日内缴清。
  他划掉短信,打开相册,手指停在一张老照片上。
  那是沈知夏刚毕业时拍的,她穿着白衬衫,站在设计院门口笑,眉眼间全是自信和朝气。
  他记得那时候的她。
  她刚进设计公司没多久,方案就被甲方一眼看中,整个项目组都叫她“小天才”。她画图的时候会哼歌,周末会拉着他说“走,带你去看新开的建筑展”。
  那时候的她,眼睛里有光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  他记得很清楚。是他妈第一次中风住院,他在外地赶不回来,在电话里跟她说“知夏,我妈就拜托你了”。
  她二话没说辞了工作,回家照顾他妈。后来他妈第二次中风,半身不遂,她更走不开了。
  再后来,她的朋友圈从设计作品变成了药单、缴费单和翻身护理的时间表。
 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  而他呢?
  他在外面升职加薪、觥筹交错,每次回家带点特产、说两句“辛苦了”,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负责的男人。
  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  甚至后来遇到唐歆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“我有妻子了”,而是“唐歆的父亲是集团的战略合作伙伴”。
  他需要唐家的资源往上爬。
  所以他要离婚。
  但离婚不能是他提出的——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抛妻弃母。
  于是他用一份伪造的授权文件,一摞翻到签字页的纸,一个催促她“快签”的谎言,骗着让沈知夏离婚。
 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。
  她会像以前一样,继续留在家里照顾他妈,继续做那个沉默的家庭主妇。
  而他会在外面继续做他的精英人士,和唐歆风风光光地办婚礼。
  可他没想到的是,她会发现真相,更没想到的是,她会反击。
  他恨她为什么要翻出这些事情,恨她为什么要举报他,恨她为什么要毁掉他经营十二年的一切。
  他攥紧酒瓶,指节发白。
  他不是没有想过道歉,但每次话到嘴边,就被怨恨堵了回去。
  道歉就等于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的错,他不愿意承认。
  他觉得是沈知夏逼他的——如果她没有闹,如果他妈没有住进疗养院,如果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……
 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,比怨恨更清晰——
  “陆则远,走到今天这一步,全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  他猛地把酒瓶摔在地上,玻璃碎片溅了一地。
  他双手撑着桌子,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。
  手机又响了,是催缴短信。
  他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。
  陆则远最终还是去了疗养院。
  他的工资账户已经被冻结,理财账户也被查封,连信用卡都被银行降了额度。
  他只能把赵慧兰从疗养院接回来,因为疗养院的费用,他真的交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