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接人的那天,陆则远开着租来的破车到了疗养院门口,护工把赵慧兰推出来时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妈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深陷,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一只枯萎的虾。
“妈。”他蹲下来喊她。
赵慧兰茫然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应。
“妈,我是则远,你儿子。”
赵慧兰的眼睛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“则……远……”
“对,是我。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他把赵慧兰抱上车,开回出租屋。
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,他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地狱”。
赵慧兰大小便失禁,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尿垫;
她不会自己吃饭,喂到嘴里的粥有一半会从嘴角流下来;
还半夜突然尖叫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凌晨三点,她发了一次低烧,他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、喂退烧药,折腾到天亮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床边,看着床上昏睡的母亲,忽然想起了沈知夏。
整整八年,她一个人扛了八年。
没有护工帮忙,没有喘息的时间,甚至连出去买菜都要掐着时间——因为赵慧兰随时可能发病。
他以前在电话里说“辛苦了”的时候,从来不觉得这三个字有多轻飘飘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拿起手机,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沈知夏的朋友圈。
她的最新动态是一张工地的照片,配文是:“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家装项目竣工验收,甲方一次通过。”
照片里的她站在一套装修完工的房子里,穿着工装外套,笑得眼睛弯弯。
那个笑容,他很久没见过了,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心底有一个声音说: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他关掉手机靠在墙上,窗外的天亮了,灰蒙蒙的像他现在的日子。
离婚判决和唐歆追偿案的一审结果相继下达后,他试着找朋友借钱,但消息发出去之后,得到的回复要么是“最近手头也紧”,要么是直接已读不回。
他试着投简历,行业背调污点像一个烙印,印在所有HR的心里。
“陆则远?就是那个被前东家开除、还骗婚骗补贴的?”
“不好意思,我们这里不太适合你。”
“陆先生,您的能力我们认可,但您的职业操守……”
每一封拒绝信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最后他找到了两份兼职。
一份是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在工地监工,早八晚六,月薪四千五。
另一份是周末在家帮人做项目方案外包,按件计费,一个月大概能有两千到三千的收入。
但他每个月的开销,七千块的工资只够覆盖支出。
一百五十三万五千块的债务,像一座山压在他头上。
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:怎么办?
他想过跑路。
换个城市重新开始,让法院找不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