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柠推开偏殿的门,屋里还亮着盏灯,灯罩是旧的,她记得那盏灯罩是她走之前自己换上去的,边缘烧出了一道焦痕。
她站在门口停了一步,而后迈了进去,在桌边坐下来。
桌上很干净,茶壶搁在正中,旁边搁着一只倒扣的茶杯,杯沿朝下,房内很干净,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,生活痕迹很明显。
桌上的东西收得很整齐,笔墨纸砚归在一边,茶具摆在另一边。
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正,被面换了一床深蓝色的,枕头旁边搁着一只木雕的小凤凰,雕工粗糙,是她当年在鬼冥岛自己刻的那一只。
千柠站起身,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弯腰把那只小凤凰拿起来托在掌心里。
木头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,包浆很厚,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手里转着它。
她的指腹摩挲着凤凰翅膀一番后,把木雕放回了原处。
千柠在床边坐下来,望着窗外的月色,偏殿里安静得只剩千柠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声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,很急,很重,一步比一步快,最后几乎是撞进院子里的。
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下,喘气犹豫后才又响起,慢慢朝偏殿走来。
千柠坐在桌边,她听得出那脚步声。
五年了,她连他呼吸的节奏都记得,何况是脚步声。
光翎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,久到千柠几乎以为他不会进来了,才听见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有人走了进来。
一股寒气裹着皂角的清香味扑面而来。
千柠没有回头,依旧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,视线落在最顶端那片发黄的叶子上,像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。
脚步声在桌子另一边停住了。
余光能看见他的鞋玄色的靴子,鞋面上沾着雪,化了一半,湿漉漉的。
袍角还在晃,下摆沾了不少泥点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柠儿。”光翎走到桌边,在她对面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方桌,桌面上那道被烛火燎过的焦痕还在。
千柠回过头没说话,伸手把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光翎看着她端着杯子的手指,指节分明,腕骨微微凸出来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不像别的姑娘家那样留着,染着蔻丹,他张了张嘴,想说你瘦了,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。
“五供奉深夜拜访,所为何事?”千柠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垂着的眼眸下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。
千柠就算再傻再不经人事好歹也是活过一世,之前可能对光翎只是依赖和习惯,而她今日看到的一切确定了心中所想。
五供奉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,直直扎进光翎心里,他的柠儿从前从来不这么叫他。
她从前总是光翎光翎地喊,喊得又脆又甜,尾巴尖儿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有时候惹他生气了,就会拽着他的袖子晃,软着声音叫五供奉大人,故意拖长了调子,逗他笑。
可现在,她叫他五供奉,客客气气,疏疏离离,像在叫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光翎的手指攥紧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像怕吓着她似的:“柠儿,我是光翎啊,不是什么五供奉,我……”
“五供奉此言何意。”
千柠放下茶盏,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,强忍着想把光翎用强硬手段锁起来的念头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,可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他比五年前瘦了些,颧骨微微凸出来,眼下青黑很重,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。
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,发梢还滴着水,水珠顺着发尾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千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行。
千柠在心里对自己说,不能看,不能想,她要是不收着点,按她这性子,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让二人后悔的事儿来。
这种念头太可怕了。
她不愿强迫他,倒不如就此作罢。
嘉陵关之战,她护他这一次,之后就再也不出现了,就这样吧。
“供奉殿第五供奉,整个天斗帝国谁不知道呢。”千柠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落在光翎耳朵里,比窗外的雪还凉,“夜深了,五供奉该回了,免得……您那位徒儿误会。”
那位徒儿,这四个字出口时,舌尖微微卷了一下,像咬着什么酸东西。
光翎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。
“误会?”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她有什么资格误会?这事跟她有半文钱关系吗!”
光翎往前迈了一步,想靠近她。
千柠抬起手,手腕横在半空,拦住了他,“五供奉莫要上前,男女深夜独处一室,传出去不好听,坏了千柠的清誉不要紧,坏了五供奉的名声,可就不好了。”
“罢了,五供奉若是不走,难不成今晚想在这儿留宿?”千柠见他面色难看,心里酸涩不已。
光翎不知道怎么开口,缓缓说道:“我一直住这儿。”
千柠的神色有些复杂:“那我住哪儿。”
光翎看着她,顿了顿:“你住这儿,我走。”
说完站起来,朝门口迈了一步。
千柠没有拦他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光翎走到门槛边停下脚步,手搭在门框上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:“你是不是在生气。”
千柠心里一紧,赶忙回道:“没有。”
光翎不信:“你有。”
千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: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光翎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脸,胸口那根弦绷了一整晚终于绷不住了,他走回来,停在她面前,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桌子之间那一小片狭窄的空隙里,玄色的衣袍垂下来,几乎罩住了她所有的光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一尺。
千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,混着外面跑了一路带回来的冷气,还有一点点……雪的味道。
光翎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,烫得惊人,“柠儿,看着我。”声音很低,带着点哑,尾音发紧,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千柠刻意回避光翎那灼烧般的视线,偏过头去,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光翎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沉了。
千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,转过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