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在孟漾漾的陪伴下,我这次回别墅收拾东西。
属于周青屿的已经搬走了。
留下的,只有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。
我和周青屿年少的合照。
帮他钩织过的围巾。
替他买的颜色鲜亮的衬衣他也没带走。
——他只会穿白衬衣。
我喜欢亮色,帮他买时存了私心,以为穿了同色系,我们看起来更配些。
还有熨烫机、行李袋、保温桶......
十多年来,为他付出成了我设定好的程序。
给他熨衬衫,替他收拾行李。
他去比赛,我担心他的胃,总早起安排好餐盒。
扔掉床头摆着的病历册。
我又拿起那本植物大全。
我翻了无数遍,纸张都褶皱泛黄,只妄图能以此多了解些他的世界。
离开时我只带走了证件和几件衣服。
离开前碰到保安。
他热心地和我打招呼,递给我看前几天种下的绿萝:
「罗老师,按您说的方法确实管用啊。
「说实话前几天我问周教授,他说了几大堆术语我都没听懂。」
他抬头看清我,表情在那瞬间变得很难看:
「罗老师?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?」
对面沉默片刻,想了想还是委婉地提醒我去医院查查身体。
我点头称谢。
他又追过来,像放心不下:
「罗老师,身体总是第一位的,你别太辛苦了。」
我笑着答应,让他别担心。
走远了才问孟漾漾,我的样子有这么明显吗?
她盯着我,又偏过头不让我看见红透的眼睛,哄着我快点回医院吧。
我想起刚查出病症时,疼痛来势汹汹。
从轻咳变成剧烈猛咳。
次次声音嘶哑难听。
像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样。
有时走着路,我需要扶住墙,用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,来对抗脑子里的眩晕。
尽管我已经能接受现实。
但死亡逐步逼近的感觉,确实不好受。
我控制不住地开始紧张,焦虑。
整夜整夜失眠后,我像疫情时一样问周青屿:
「如果我死了,你会难过吗?」
他没说话,只接过我递过去的热牛奶。
我看见他桌子上摆着兰花的的数据记录,做了好几处标记。
「你刚才说话了?」
他突然抬头,依旧是古井无波般的一双眼。
我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。
总是这样。
我和他吐槽菜价涨了,和他分享院里来了小流浪猫。
好一点时,他会回个嗯字。
多数的时候他头也不会抬的。
有时我想吵架,歇斯底里吼了一堆。
他就起身,淡淡道:「我回温室了。」
我要跟上去,他就皱眉。
公事公办地提醒我,我的泪流的太多,会破坏室内控制好的湿度。
他在植物上如此敏锐。
土壤的质地差别,花苞绽放的毫厘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病历就在枕头下面。
哪怕他每日起床,收拾一下床铺。
或者将视线从植物上挪向我,哪怕一秒。
都能发现他身侧枯萎的一株。
只是他不想。
我就像那盆无关紧要的月季。
回医院的路上孟漾漾的组长来催,她背着我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小声:
「专访人物我在物色了,再给我点时间吧。」
我躲进病房。
给周青屿打电话,他不接。
打给苏秋云,她倒是接了。
「罗老师。」
她很客气地叫我。
我解释专访的事,问可以借用周青屿的名头吗,特别补充了句:
「我和他也早就分手了,这次也只是以助理的身份出面。
「我不想让你误会。」
替周青屿着想似乎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那头她愣了愣,轻笑道:「我应该误会什么?」
又说帮我发个信息问问。
好在周青屿秒回,对于苏秋云的请求,他不会拒绝。
挂断电话前,苏秋云却突然喊住我:
「那枚兰花花种,你动过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