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文雄缓步走到会议桌旁落座，抬手示意林辉之坐下：“林桑，你怎么看？”
客观冷静来看，这份条件算不上漫天要价、极度苛刻。
除却最后附加的NAND闪存相关专利与技术这一条比较棘手，其余所有条款，基本都在双方合理博弈的范畴之内。
两台光刻机的产线和二十台光刻机的产线，说白了就是机器数量而已。
也就是多花一些钱罢了。
DZ最不想给的没有变化。
林辉之稍作斟酌，说道：“昨晚我们团队连夜商议谈判策略，原本想借着华夏官方的施太而逼他让步，可没想到他直接摆烂，一副随时放弃交易的姿态。他直言，若是继续强行推进这场交易，他将面临高达上亿美金的巨额亏损。依我观察，此人极好颜面，此番刻意抬高合作门槛，大概率是想逼我们主动退缩、放弃谈判，给他自己留一个体面退场的完美台阶。”
这是他最后分析的结果。
偏偏是总部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。
“上亿美金的巨额损失？”
佐藤文雄闻言微微蹙眉，眼底带着明显的质疑，“华夏国内，当下能撬动这么大体量的商业项目？”
这话在他看来，未免太过夸大其词。
上亿美金级别的项目，别说在尚且发展中的华夏，就算放在全球范围内，都是足以牵动行业格局、备受资本关注的重磅项目。
“寻常商人自然不可能，但他未必做不到。”
林辉之据实汇报，“他亲口跟我说，因为这场交易，他名下两个核心重点项目被官方紧急叫停。一个是帝都核心地段的涉外高端地产社区，定位顶级涉外圈层，均价远超国内普通楼盘，每平米售价突破两千美金；还有一个即将全面竣工、投入运营的深水港口项目，也一并停滞搁置。我无法辨别真假，但他今日的状态，和我上次专程赴临东拜访时，简直判若两人。”
他继续补充道：“上次我赴临东专程会面，他风度翩翩、绅士谦和，礼数周全。我抵达下榻酒店时，还看到他亲笔写下的欢迎信，字迹工整、言辞恳切，特意为未能第一时间抽身接见我致歉。可今日再见，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颓废的气息，行事玩世不恭，态度散漫，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锋芒与不悦。”
他自始至终都摸不透易飞的真实心思与深层布局，只能将自己全程所见、所感、所有细节毫无保留地如实汇报。
这让林辉之有很大的挫折感。
佐藤文雄沉吟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无氟冰箱的相关诉求，你跟他提了？”
这个同样是刻不容缓的项目。
更经不起拖下去，他们可以不上新项目，但不能把现有的项目也无限期停顿下来。
“提了。”
林辉之说道：“他表示无氟冰箱的合作可以纳入交易范畴，但条件十分明确、寸步不让：要求我们出让一条全新的、当前最先进的年单班百万台冰箱产线，以及一条年产一百五十万台的全新压缩机产线。必须是我方现役主力顶配配置，包含全套完整的生产流程、核心技术、精密工艺参数。同时硬性要求我方派遣二十名资深核心技术人员，驻场全程指导一年，确保工艺完整落地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继续补充剩余条件：“无氟空调的专利也在他手中，只是还没有到公示日，交易标准、配套要求，与冰箱、压缩机项目完全一致。除此之外，他还额外提出了芯片代工需求，要求我们为他代工五种规格的芯片，其中一种五千枚，其余四种各十万枚，全程没有说明芯片的型号、用途与应用场景，十分神秘。”
他产品的芯片大部分都是宝岛那边加工。
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DZ加工，难道仅仅为了省点钱？
应该不是。
佐藤文雄眸光锐利，一眼看穿了对方的真实目的，“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，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生产设备，而是整套完整的独家技术包、可落地的精密工艺体系。”
相较于他拿出手的全套无氟冷媒核心专利技术、完整行业解决方案，这几条全新产线的设备采购成本，根本不值一提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。
最重要的是DZ的技术包和工艺包。
林辉之郑重点头附和：“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他是华夏国内极其罕见的技术天才，眼界远超常人，他缺的从来不是随处可买的生产设备，是国内空白的顶尖精密制造工艺。目前华夏的整体工业基础、产业链配套，还远远撑不起他的长远野心。部长，我们接下来的核心策略是什么？是继续拉锯谈判，还是直接放弃合作？他只给了我们短短一天期限，过了明天，他就会立刻返回临东。他说名下多个重点项目停滞，急需回去坐镇统筹。”
“这些说辞都是假的。”
佐藤文雄说道：“他既然敢主动开启这场交易、亮出核心专利底牌，所谓的项目叫停、上亿美金损失，就一定是他能自行摆平的小事。暗中有人给他施压、制造麻烦是真，但没人敢真的彻底叫停他的核心项目。他对高端产线细节、精密工业配套并不熟悉，显然是有专业高人在背后指点，所谓的外部压力、巨额损失，不过是他刻意找的抬价借口。最核心的一点，他有没有明确承诺，将锂电、冷媒技术对我们DZ实现独家授权？”
如果是独家授权的话，这些条件也不算差。
“他的锂电技术体系，可以酌情商谈独家合作模式，但冰箱、空调所用的无氟冷媒技术，他态度强硬，坚决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独家绑定。”
林辉之将对方的底线复述出来。
佐藤文雄缓缓摇头，眉宇间染上一层浓重的凝重，低声感慨：“真是一个极度清醒、难缠，且半点亏都不肯吃的对手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唯有空气愈发压抑。
佐藤文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，“此人虽然难缠，心思缜密、分毫不让，和我们以往接触的华夏商人截然不同，但不得不承认，短短四年时间，他从零起步创下如此庞大的产业版图，绝非侥幸。若是能和他达成深度绑定、长期合作，对DZ的未来布局、产业升级，将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巨大获益。”
想在华夏市场快速布局。
DZ需要这样的合作者，冷静而睿智。
林辉之抬眼问道：“部长的意思，是我们选择让步，继续推进和他的合作？”
他内心其实一直倾向于合作，哪怕对方条件苛刻，也远比错失这场技术置换要划算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，易飞这类极致精明的技术型商人，虽然难缠，却最重契约、讲信用，从不在背后搞阴私手段。
对他将来的工作能起很大作用。
佐藤文雄语气沉定而无奈：“我们眼下，其实根本没有选择。他布局的从来不是单一专利，是层层嵌套、环环相扣的完整专利矩阵。我们想要绕开，要么牺牲产品性能、大幅降低市场竞争力，要么投入百亿级资金、耗费数年时间自主从零研发一套全新的体系。
可我们耗不起，市场也等不起。最难的是他要的全套最新工艺、顶配装备，很多精密设备受国际条约限制，正常渠道根本拿不到合规许可，一旦违规操作被查实，DZ将面临天价处罚、全球市场禁入的毁灭性损失。”
林辉之闻言心头一紧：“可我怕他此刻心态急躁、带着怨气，哪怕我们让步，他也未必愿意松口，他今日的状态，明显有些气急败坏。”
佐藤文雄说道：“跟总部请示完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