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站在眼前的王海洋，眉峰彻底舒展开了，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意，连说话的语调都比从前轻快不少，不见半点从前那种拘谨和紧绷。他站那儿和老钱搭话，手还随意地揣在裤兜里，整个人松弛得像院儿里那棵晒够了太阳的老槐树，连呼吸都透着自在。林皓月忽然就懂了，从前那些压得他直不起腰的担子、那些要反复掂量的顾虑，如今都成了过去式，卸了职的老人，才算真的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。
“老钱！到底是谁来了？”王海洋还没瞧见人影，只是笑着随口问道。
“王老！是我，皓月！”林皓月笑着接过话茬，快步上前。
“原来是皓月啊！”王海洋看清来人，脸上闪过一丝惊喜，“你怎么突然回京了？”在他印象里，林皓月在西南省忙得脚不沾地，文昌市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期，哪能轻易脱身？至于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，他这深居简出的老人自然不甚关心，况且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识趣，绝不会拿这些琐事来打扰他清静。
“接下来这段时间，部里安排我脱岗进京培训，这不，刚有空就赶紧来瞧瞧您！”林皓月笑着解释道。毕竟旁边还站着那位刚救上来的钱老，他也不好把被赵家抹黑、进京“救火”的实情说出来。
“脱岗培训？”王海洋眉头一皱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胡闹！文昌现在正是发展最要紧的时候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，怎么偏偏这时候把你调回来参加什么培训！”
到了王海洋这个位置，一眼便看穿了这“培训”背后的玄机。这哪里是学习，分明是明升暗降，或者是有人想趁着林皓月不在，慢慢把文昌的局面搅乱，好让那边适应没有林皓月的发展节奏。这招“调虎离山”，玩得可真够阴的。
“行了，进屋说，别杵在门口。”王海洋扫了一眼四周，深知这院墙外可能也有耳朵，便笑着招呼钱老和林皓月往里走。
钱老一边跟着往里走，一边回味着林皓月刚才那句“脱岗培训”，眉头微微蹙起。搞了一辈子科研、对国家战略布局有着敏锐嗅觉的他，自然对文昌市的情况了如指掌。文昌作为中国西部首个科技实验区、第一个科技中心城市，这几年在新能源和高端制造上取得的突破，连他这个老科研工作者都感到由衷欣慰。
但他心里更清楚，文昌之所以能独树一帜，摒弃了西部其他地区那种“先污染后治理”、靠牺牲环境换gdp的老路，坚决把科技作为支柱产业，全赖面前这个年轻人当初的坚持与魄力。若是换了别人，恐怕早就顶不住压力，引进那些来钱快的重化工项目了。如今正是要出成果的时候，却把这么个关键人物调离岗位去“培训”，这背后的弯弯绕绕，钱老心里明镜似的。
三人进了院子，王海洋住的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，院中摆着一套古朴的石桌石椅。
见有客人来，照顾王海洋起居的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泡来一壶热茶，那茶香清冽，瞬间驱散了午后的寒意。三杯热茶端上，热气腾腾地升腾起来，在这静谧的角落里，倒是平添了几分暖意。
“老钱，你这是唱的哪出戏？怎么偏偏跟皓月一道来了？”王海洋抿了口茶，笑眯眯地打趣道。
“嗨，说起来我这条老命，还得归功于皓月这小子！”钱老指了指林皓月，眼神里满是感激，“要不是他刚好路过，眼疾手快把我从那水池里捞上来，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那儿了。”
“什么？掉水里了？”王海洋一听，立马放下茶杯，神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钱老，“你不是一直住在疗养院吗？怎么弄的？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，头晕了？”
“没什么大事，怪我自个儿！”钱老摆摆手，一脸无奈地笑道，“老毛病了，我一琢磨起事儿来，就容易走神。本想着钓鱼换个脑子，结果脑子一飘，连人带椅就滑下去了。还好林小友路过，不然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。”
“你呀你，真是属牛的，这都退下来多少年了，还整天惦记着你那些公式、数据！”王海洋指了指老伙计的额头，既是责备又是心疼，“你看看我，把工作全撂下，每天种种花、喝喝茶，这日子过得舒心不舒心？你也得想开点，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。”
钱老闻言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，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：“道理我都懂，可我这辈子都在基地里跟冷冰冰的仪器打交道，这猛地一闲下来，心里空落落的，还真不习惯。除了围着实验室转，我这生活里也没别的了。”
“你也得看开些，享受享受生活喽！”王海洋语气放缓，透着兄长般的关怀，“你搞了一辈子科研，如今看看咱们的龙国，发展得多快！无论是国防还是民用的高科技，咱们早就不比西方差了，有些地方甚至都超过了。你也该歇歇脚，功成身退嘛！手里不是还带着那几个博士生吗？偶尔指拨一下，把经验传下去，不就行了？”
王海洋虽不在科研一线，但到了他这个层级，参与的军民融合项目、见证的国家级实验多了去了，自然深知钱老这种大科学家的执念。那不是谁想放就能放下的，那是对国家科技命脉的背负责任，是一辈子的精神寄托。
“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！”钱老摆了摆手，话锋一转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皓月，“不过，我对文昌市是真的好奇。现在的文昌，那可是全国响当当的科技明星城！要知道，以前那只是个西部不起眼的小地级市，当年那场大灾里，几乎被夷为平地。”
老人越说越激动，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：“可你怎么就在短短两年时间里，把它变成了如今的科技高地？不光是电池和太阳能板，就连无人机、电动汽车、无人公交系统，还有那些精密机器人，全都是世界领先的水平！这太不可思议了！想当年我们搞科研，那是什么光景？想要立项、建个基地，那是千难万难，求爷爷告奶奶去挤经费。我记得我第一次主持项目那会儿，底下那些科研人员饿得面黄肌瘦、浑身浮肿，还得硬扛着搞攻关。”
钱老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林皓月：“现在倒好，你两年就平地起高楼，竖起了一座科技城！这简直是奇迹！可既然文昌正处在最吃劲儿的节骨眼上，为什么要让你这时候脱岗去学习？这种学习，对你管理经验的提升，或者说对科技前沿的把控，能有多大作用？我看这安排，不通啊！”
钱老这番饱含激情与质疑的话，既是对林皓月政绩的由衷赞叹，也是对那所谓“调虎离山”计策的极大不满。
“老钱这话在理！”王海洋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，接过话茬，“咱们那个年代，培养一个领军人物，那就是要把他钉在那个位置上。一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，往往一待就是十几年，甚至几十年，根本不会轻易调动。为什么？就是为了让人心无旁骛，把所有的精气神都砸到那一件事上去！”
他叹了口气，眼神中流露出对往昔岁月的感慨：“只有这种长期的、稳定的投入，才能出大成果。现在倒好，正是出成果、攻难关的时候，却要把主帅调离，这简直是……唉，这又是何必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