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这场常委会,前头的议程不过是走走过场,唯独此刻的议题才算真正戳到了各方利益的关窍——明眼人都能瞧出来,韩伟这是把话挑明了,要借着交通厅的调整,公开给白系上眼药。白系难道就这么任人拿捏,半分反抗都不做?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秒,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戏码。
“大家都说说对这部分人员调整方案的看法。”韩伟面色如常,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,指节却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。
林皓月自然感受得到从各处投来的目光,有试探,有观望,也有等着看他如何接招的意味。他心里清楚,此刻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,他都必须站出来破这个局。思及此,她指尖微动,随手将手中的钢笔往桌面上一搁,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:“那就先由我来说说吧!”
林皓月清亮的声音刚落,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看戏意味的常委们瞬间坐直了身体,目光在林皓月和韩伟之间来回游移,空气里仿佛都噼里啪啦窜起了火星子——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两位西南省的实权人物是不是要当场针尖对麦芒,好把这出憋了许久的戏码推到高潮。
韩伟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,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扫过楚国桥、王楚的方向,见两人都垂着眼没半分接话的意思,才慢悠悠转向林皓月,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意。他心里门儿清,今天这场常委会,根本就是他精心铺了许久的局。新上任的省委领导之前特意找林皓月谈过话,他早就把这信号摸得透亮,笃定林皓月这次只会像从前那样步步退让。只要再说动林皓月、楚国桥、王楚这几个白系的核心人物松口,韩系在西南省的势力就能彻底压过白系,再也不用看白家从前的余荫脸色。
林皓月却没半分要退的意思。她迎着满室的目光,视线稳稳落在韩伟脸上,眼里的光清亮得没有半分躲闪,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:““省委对各部门干部的考察结论,我完全、坚决地支持。”林皓月语调平稳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力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回韩伟脸上,“但作为一级zhengfu,我们研判任何工作、评定任何部门,都必须遵循科学的原则,以真实的数据、客观的实际为依据,绝不能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,凭主观臆断就轻易下结论。就拿这次考察对交通厅的评定来说,我认为是有失偏颇、并不妥当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摊开的考察报告,声音依旧沉稳,却字字带着分量:“大家不妨看看数据,西南省近三年交通基建投资年均增速达8%,虽然比不上一些沿海的城市,但是已经超过了全国的平均水平,过去五年建成的隧道、桥梁里程,相当于前二十年的总和。这些实打实的成绩摆在这里,怎么能仅凭‘跟不上发展节奏’这种模糊的判断,就否定整个交通厅的工作?更何况西南省的山地地形、地质条件,各位都清楚,十公里路要穿三座隧道、架两座桥,建设周期本就是平原地区的三到四倍,这不是交通厅不努力,是客观条件摆在这里。我们做评定,要把这些实际困难算进去,不能脱离现实空谈要求。”
这话一出口,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。常委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:这份考察报告大部分内容都挑不出错,唯独揪着交通厅不放,明摆着是韩伟要借题发挥。谁看不出他这几年的心思?不过是觉得自己在西南省的势力稳了,自信心膨胀得没边,就想借着这次调整,把白系最后的一点话语权也摁下去。此刻林皓月直接把话挑明,桌下的暗流,眼看就要浮到台面上来了。
林皓月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沉稳,却多了几分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扎实底气:“各位在座的都是老西南省了,想必都记得,早在文昌市开发初期,我们就前后修过好几条干线公路。当年我还在基层挂职,曾跟着公路勘测队翻山越岭跑了半个月,亲自踩过那些线路的每一段陡坡、每一处峡谷,也参与过线路规划的论证会,哪些路段要绕开断裂带,哪些桥要按抗八级地震的标准建,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,语气里带着对省情最朴素的认知:“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,西南省山多平原少,交通从来就是卡在我们脖子上的难题。我们的公路里程、路网密度,过去别说跟沿海省份比,就是跟中部几个邻省比都差着一大截。这锅不能全让交通厅背,根子首先在我们省‘九山半水半分田’的客观条件上;其次,修路的钱就那么多,我们这儿十公里的造价,顶得上平原地区五十公里,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更何况这两年西南省发展得快,外省来的货车、本地的通勤车翻了快三倍,交通部门的人连轴转都赶不上车流增长的speed,压力早就顶到天花板了。”
在座的常委大多是从机关科室一步步熬上来的,哪里有林皓月这般实打实的一线经历?听她掰着手指头讲勘测时的细节、讲修路时的难处,个个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。林皓月见效果达到,话锋忽然一转,语调抬了半分:“今天会上拿出来的考察材料,具体内容我暂且不做评判,我只想跟大家捋清楚几个基本事实:第一,这两年我们新修、拓宽的公路里程,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,现在全省所有乡镇都通了硬化路,半数以上的村都通了双车道,老百姓运货、出门都方便了多少?‘要想富先修路’不是口号,是实打实让全省受益的事,这难道不是交通厅的成绩?第二,过去我们交通排名常年垫底,现在几条核心干线一通,已经排到周边五省的中上游了。如果这种肉眼可见的进步都不算成绩,那我想请问各位,到底什么样的成绩,才配得上‘合格’二字?”
会议室里安安静静,连韩伟都皱着眉没立刻接话——他没想到林皓月会直接拿实打实的数据和民生感受说话,句句都戳在西南省发展的痛点上,一下子让他准备好的“工作不力”的帽子,戴得都没那么稳了。
话音未落,林皓月并未给众人留半分喘息的余地,目光倏地一转,精准地落在了韩伟右手边那个始终半垂着头的身影上——那是新到任没多久的副省长张扬。这位靠着岳父陈副总的前程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年轻干部,在西南省算是半点根基都无,平日里在常委会上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,话少得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融进椅背里,生怕多说一句就惹了是非。
可林皓月这次,偏偏打定主意不让他再这么“低调”下去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:张扬身份特殊,陈副总在京城的能量,韩伟再势大也得顾忌三分,他这个做女婿的,难道真就甘心被韩伟压得抬不起头,一辈子做个只投票不说话的摆设?既然他自己不肯主动破局,那她就亲手推他一把,把火烧到他家门口。
于是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清亮得全场都能听见:“我这边手里只有些早年跑基层时攒的零散记录,算不上什么系统数据。不过——”她特意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住张扬,“我想张副省长分管过经济与基建的相关工作,手里肯定握着全省最详尽的交通建设、资金测算、路网运营的一手数据,对咱们省交通的真实情况,怕是比谁都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