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皓月看起来比照片上更为挺拔,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,并未打领带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随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清澈透亮,却在与人直视时,让人本能地感到被洞穿的压力。他没有刻意收敛气场,也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,那种从容,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信。
“马伯伯。”林皓月微笑着开口,嗓音清越,先是规规矩矩地向马副部长问好,随即目光一转,落在了已然起身的陈锋身上。
马副部长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,抬手示意:“来了?坐。立新,去泡茶。”他看向林皓月,眼中满是欣赏,“皓月,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锋。性子直,骨头硬,是条能闯龙潭虎穴的汉子。”
“马伯伯过奖了。”林皓月微微颔首,随即向前两步,极其自然地朝陈锋伸出右手,语气诚恳而热切,“陈局,久仰虽未曾谋面,但你的事迹我常听立新的提起。青阳水深,我能有你这样的悍将压阵,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这一番话,既给了足够的尊重,又隐隐透出对其过往履历的了解,瞬间拉近了距离。陈锋心头一热,那点因初见作为年轻的省委副书记而产生的微妙拘谨烟消云散。他双手紧紧握住林皓月伸来的手,力道十足,沉声道:“林书记客气了!马部常教导我们要学您的闯劲和谋略。您放心,只要我陈锋在一日,青阳市局的枪杆子就绝对听组织指挥,听您指挥!谁敢挡着老百姓的路,我就敢崩了他的天灵盖!”
“哈哈,有陈局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林皓月爽朗一笑,转头对马副部长道,“马伯伯,看来我没看错人。陈局是直性子,咱们做事,要的就是这股子直捣黄龙的气魄。”
马立新端着茶盘进来,正好听到这话,忍不住插言道:“爸,皓月兄,有陈局这样敢拼命的干将,再加上皓月兄的运筹帷幄,我看青阳那些牛鬼蛇神,这次是真的要倒霉了。”
马副部长瞪了儿子一眼,眼底却藏着笑意,随即正色道:“好了,立新别打岔。皓月,陈锋,青阳的局势,刚才我也大致跟陈锋透了底。你们俩这次搭班子,是京都的信任,也是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的关键一步。记住,既要胆大包天,更要心细如发。特别是皓月,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皓月一眼,“你是指挥官,保护好自己,也保护好你的兵。”
“是!”林皓月和陈锋齐声应道。
林皓月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眉眼,再抬眼时,眸中已是寒芒闪烁:“马伯伯放心。青阳这场仗,我和陈局已经商量好了,第一刀,就砍向最硬的那块骨头。既然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底线。”
林皓月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,忽然发问:“陈局长,眼下青阳市政法系统可谓是暗流涌动,如今把你空降到这么一个烂摊子上,你打算这第一把火,往哪儿烧?”
陈峰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击痛点。他并未急于开口,而是沉吟片刻,眸中闪过一丝笃定:“这摊子确实棘手,但我始终坚信一点——天塌下来,总有撑得住的柱子。再乱的队伍,也不可能烂到根子里,总有人守着底线,总有人不愿同流合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稳:“虽说我此前未曾在青阳任职,但那里的政法系统里,有我的老战友,也有同窗校友。危难之际,这些人就是火种。我们绝非孤军奋战。”
这话如同一道强光,瞬间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林皓月心头的阴霾。他精神骤然一振,眼底泛起亮光——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局势的凶险,却忽略了“人”这个突破口。原来在这潭浑水中,竟还藏着许多未被污染的礁石。他抬眼看向陈峰,目光中多了几分激赏。
感受到这份认可,陈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。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看似青涩,周身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,其压迫感竟不输身旁的治安部副部长马伟。理清思绪,他继续道:“若要整肃队伍,归根结底还得依靠那些经受过长期考验的骨干。我的思路是‘三步走’:一是打破旧有格局,重新洗牌;二是引入竞争机制,让良币驱逐劣币;三是大胆吸纳新鲜血液,注入活力。循序渐进,方能稳扎稳打。”
从马立新家出来,林皓月没有片刻耽搁,直接去了叶家老宅。叶竹今天为了等他,特意调整了行程,将原本排满的工作搁置一旁。这种待遇,让林皓月心头微暖。
书房里,茶香袅袅。叶竹示意他坐下,开口便问:“青阳一行,感触颇深吧?”
叶竹一直很关注林皓月的动向。说实话,打心底里,他并不希望林皓月去东北。那青阳是出了名的难啃的硬骨头,水太深,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。可这是新领导点的将,王海洋更是鼎力支持,摆明了是要给林皓月一个机会,也是一道考验。两股力量夹击之下,叶竹最终选择了沉默与支持。
他抿了一口茶,思绪飘回王海洋劝说他时的样子。王海洋的话一针见血:青阳越是复杂糜烂,越是需要林皓月这样的人去破局。倘若能在那样的废墟上开出花来,林皓月的肩膀,才算真的能扛得起担子,未来的仕途,也将无人再敢小觑。
“爸!说真的,在学校我看了一堆关于东北和青阳市的报告。当时看着数据,心想情况就算再差,还能差到哪儿去?结果……”
林皓月苦笑一声,对着叶竹也不再掩饰眼中的震撼:“那边的局面比数据反映的还要乱!以前国家工业底子薄,全靠东北硬扛,青阳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,最好的发展机会就这么错过了。加上那套老体制根深蒂固,新业态根本长不起来。这摊事,复杂得很!”
叶竹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但也正因为这是个死结,新领导才觉得你能行,才点名让我去当这个开刀破局的‘第一刀’!只有你在青阳东北站住了脚,新领导才能够进一步的解决东北的问题!”
“青阳这盘棋,看似死水微澜,实则暗流汹涌。此地积弊已久,利益格局盘根错节,真要撕开一道口子,难度可想而知。但也正因如此,这块最难啃的骨头,才成了众人眼中含金量最高的“试金石”。别忘了,省委副书记兼任青阳市委书记,这可是手握重权、进退有据的关键隘口!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,若非王海洋在关键时刻力荐,若非上面这位新来的领导对东北当前的沉疴旧疾早已忍无可忍,迫切需要在青阳打出一场漂亮的翻身仗,以此破局开路——这等天赐良机,又岂能轻易落到你我头上?”
窗外的天色有些晦暗,林皓月眉间的愁绪也正浓。叶竹看着他,没有急于安慰,而是等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。他将复杂的局势拆解得条理分明:“皓月,别只盯着脚下的荆棘。东北省副书记,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之位,是实打实的权力高地。这把椅子烫手,可盯着它的人,能从省委大院排到京都。”
见林皓月神色微动,叶竹趁热打铁:“你能脱颖而出,并非侥幸。新领导的心思其实很清楚:太平盛世难显英雄本色,越是这种困难重重的时刻,越需要敢闯敢拼的干将。他把你放在这儿,主因就是要借你的手去撕开一道口子,做出一番实绩。只要你拿得出成绩单,那些所谓的凶险,终究会化为你的垫脚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