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皓月心中自有计较。对于青阳市这班人马，他并不陌生。早在京都时，这些人的履历档案便已烂熟于心；在刚才开会的时候，他更是借着“信仰光环”的洞察力，将他们彼此间的眉眼官司、亲疏远近看了个通透。虽说谈不上深交，但这桌上的几人，早已是他心中有数的“熟人”。
这次既是正式打交道，礼数必须做足。林皓月神色诚恳，举杯环视众人，朗声道：“各位同志，我初来乍到，今后在青阳的工作，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与配合。这第一杯酒，我敬各位，先干为敬！”
说罢，手腕一翻，手中那小杯茅台已然见底。动作干脆利落，尽显诚意。
市长石川正欲开口寒暄，坐在对面的市委副书记沈墨却抢先笑了出来。他面容白净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，此刻手里把玩着酒杯，阴阳怪气地道：“哎哟，林书记，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吧？咱们青阳汉子喝酒，哪有用小杯的道理？这不够实在啊，换大杯！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珠子飞快地往主位上的赵向阳脸上瞟了一眼，见赵向阳嘴角似笑非笑地抿着，并未出声阻止，沈墨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。他显然是摸准了赵向阳想要看看林皓月笑话的心思，或者说，是想借机给这位新来的书记一个下马威，以此试探深浅，顺便表表自己的站队姿态。这股子趋炎附势的官气，与靳忠润如出一辙。
林皓月将沈墨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，心中冷笑。想在酒桌上拿捏我？这沈墨怕是不知道，自己身上带着怎样的“外挂”。
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愠色，反而顺着沈墨的话头，笑容愈发爽朗：“沈书记说得对，初次见面，小杯确实显得生分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不过，光换大杯还不够劲。服务员，去抬几个大碗来！咱们今天不醉不归，用大碗喝，才显得亲近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桌皆惊。
还没等沈墨反应过来，一旁的常务副市长熊大伟却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近1米9的个子，长得五大三粗，一脸络腮胡子。看上去真的和他的姓氏一样，像一头大熊！他本就嫌酒杯喝得不痛快，一听林皓月这话，顿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，嗓门洪亮：“好！林书记这话敞亮！这才是痛快人！服务员，听见没？赶紧找几个吃饭的大海碗来！”
这哪里是喝酒，简直是要拼酒了。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赵向阳，又转向林皓月，只见林皓月依旧笑意吟吟，眼神清澈，仿佛即将端起的不是烈酒，而是白水。
熊大伟那一声吼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穿透了各桌间原本喧闹的交谈声。
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宴会厅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，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。一道道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汇聚到了青阳市这一桌。
隔着两张桌远，省直机关的一位处长压低了嗓子，冲身旁的人嘀咕：“啧，这新来的林书记有点意思啊！真敢提大碗？这高度白酒用碗喝，怕不是要直接喝进医院，几天都下不了床！”
旁边那位闻言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，意味深长地接话道：“这一关，他躲得过吗？尤其是青阳市这摊子水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戛然而止，只是眼神往主桌的方向飘了飘，又迅速收回。但在座的几人心照不宣——这青阳，是赵书记经营多年的基本盘。别说林皓月这个新来的副书记，就是前任市委书记戴立春，当初也是一心想干事的人，最后呢？不还是折了进去，成了赵系势力稳固江山的一块垫脚石。
“我本来还想过去敬杯酒，套个近乎的，”另一人看着服务员真的端着几个海碗走过来，碗口比人脸还大，顿时缩了缩脖子，把刚站起来的身子又埋回了椅子里，“得，这阵仗，谁敢凑上去？别到时候站错了队，或者干脆被误伤了。”
整个餐厅的氛围变得极其微妙。喧闹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窥探。人们或假装低头吃菜，或借着喝茶掩饰视线，但耳朵全都竖了起来。所有的注意力，都死死黏在那几个粗糙的大海碗上，黏在林皓月那张依旧云淡风轻的脸上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一场看似拼酒、实则拼底气与后台的较量，已然拉开序幕。
林皓月将刚才熊大伟与沈墨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中冷笑：这两人此番做派，摆明了不是赵向阳的“自己人”，便是吴北那边的“暗桩”。今日这鸿门宴，分明是想联手给自己一个下马威。
赵向阳与吴北二人此刻正负手立于一旁，嘴角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，仿佛极有耐心地等着看戏，半句插话也无。赵向阳眼底藏着几分得意，瞥见林皓月果真被几句话一激，便要端起海碗，心中暗哂：到底年轻气盛，沉不住气，这般浅显的激将法也能入套！
青阳市这一桌上恰好坐了十人。林皓月二话不说，抄起那只盛满白酒的海碗，瓷碗边缘映着他沉静的面庞。“这一大碗，敬在座各位，诚意够了吗？”声音不高，却掷地有声。
恰在此时，宣传部长胡文浩倾身过来，低声劝道：“林书记，使不得。这碗太大了，后面还有十几桌等着您去敬酒呢，保重身体要紧，还是换小杯吧。”
林皓月眸光微转，扫了胡文浩一眼。这一眼，少了些锐利，多了几分了然。在此刻众人默许的“逼酒”局中，唯有胡文浩肯出言劝，这就可以看出这个人还没有投靠赵、吴二人，是个可接触的对象。他指尖在碗沿摩挲片刻，并未立刻放下，而是借力轻轻一晃，碗中酒液漾开细密的涟漪，似在权衡，又似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。
“无妨，既是青阳的同志，便不分彼此。这第一碗酒，我以大碗敬大家！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林皓月手腕一翻，粗瓷海碗相碰，发出清越声响。他仰头便饮，喉结滚动间，碗底已空，尽显豪气。席间众人见状，哪敢怠慢，纷纷效仿，一时间觥筹交错，酒香四溢。
然而就在众人举碗痛饮的瞬间，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波纹自林皓月脚下悄然荡开——正是【信仰光环】。
这光环之妙，不止于洞察秋毫，更在于无声无息间构筑起一座无形的神坛。身处其中者，心神便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，仿佛直面一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主宰。此番初会，林皓月要的，便是在这群青阳干部心中，种下一颗名为“敬畏”的种子。
金光流转，首个笼罩的便是方才带头起哄的沈墨。
沈墨刚将那一大碗烈酒灌下，辛辣之气冲得他面庞涨红，正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嘴，呼出一口浓重的酒气，预备着接住林皓月的话茬。却不想，一滴酒液尚未从嘴角滑落，便撞上了林皓月含笑投来的目光。
“沈书记，”林皓月的声音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，“这下，可满意了？”
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圆滑的玩笑话，此刻竟像被冻住了一般，死死卡在沈墨喉咙里。在他眼中，对面的林皓月仿佛陡然拔高，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眩晕的威仪，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能洞穿肺腑，直接映照出他灵魂深处的卑微。一种源自本能的、对绝对权力的颤栗感瞬间攫住了他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。
紧接着，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。脑子里仅剩的“谨慎”二字被碾得粉碎，嘴巴竟完全不受控制，吐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真言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