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林皓月心中冷笑的是，黎勇表面上恭敬有加，可他那双垂下的眼皮底下，一闪而过的情绪却逃不过林皓月的眼睛——那是混杂着狂喜与鄙夷的复杂神色。狂喜，大约是因为亲眼见识到了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也不过如此，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应付；而不屑，则是打心底里没把这个空降来的年轻书记放在眼里。
赵向阳的人？还是吴天的？
林皓月收回目光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茶已经微凉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这才几个人？陈峰到青阳市任职以来，经手往局里塞的、提拔的、调动的，拢共就五个人。今天特意挑出来引荐给自己的，前后两个，竟然全都不是自己人。一个气运里带了黑气，一个黑气更重，明摆着都是赵向阳或者吴天那条线上伸进来的触角。
五分之二。
这比例要是放到整个市局去算，林皓月简直不敢想。
他原本以为，陈峰好歹也是自己这边的人，在人事安排上总归会有些考量，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把对家的人往关键岗位上推。可现实就像一盆凉水，兜头浇下来，连个缓冲都没有。
刑侦技术科——那是什么地方？现场勘查、物证鉴定、痕迹比对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能决定一个案子的走向，甚至能左右证据链的完整与否。这样一个核心岗位的人，居然是对面阵营的人？
林皓月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碰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面上依旧平静，甚至还对黎勇点了点头，说了句"以后多交流"。可心里那股火，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，慢慢烧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看来这青阳市的水，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还要浑得多。
而陈峰……
林皓月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另外三人，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。
这三个人又是什么来路？
好在这一看之下，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——三人周身的气运光团尚算清明，没有明显的黑气缠绕，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也是发自内心的敬重。看来，他们是真正站在陈峰这边的人。
治安科科长常德胜，是个斯文清瘦的中年人，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不急不缓，条理分明，透着股老机关人的沉稳。
刑侦大队副队长付军则截然不同，年纪轻轻，眉目俊朗，一身警服穿得笔挺利落，坐姿里带着股藏不住的锐气。东山区分局副局长秦明同样年近中年，却坐得腰背如松，目光沉静，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硬骨头。
看清了这三人的状态，林皓月心中反而更沉了几分。
治安局的水，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浑。陈峰费了不少心力想要在治安局里面拉一帮自己的人，可收效甚微——满桌子五个人，真正靠得住的，拢共就这三个。
由于在场的人并非都是一条心，甚至可以说鱼龙混杂，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有些话能说，有些话打死也不能往桌面上摆。应对这种局面，他这些年早磨出了经验：面上推杯换盏、谈笑风生，嘴里说的全是些不咸不淡的闲篇儿。谁要是从他话里往外抠实质性的东西，那算是找错了门路。
酒过三巡，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。烟雾缭绕间，几张脸都泛上了酒后的红潮，说话的声音也一个比一个大，笑声此起彼伏，倒真有几分"酒逢知己"的热乎劲儿。
"林书记，"交警大队队长向大虎突然把身子往前凑了凑，手里端着的酒杯晃了晃，脸上堆着笑，眼睛却半眯着，透出一股精明的光，"听说市治安局马上就要搞全员竞争上岗了，不知您这边……有什么指示精神？"
向大虎这人，外表看着是个五大三粗的直性子汉子，嗓门大、说话冲，乍一看像是那种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的角色。可林皓月心里清楚，这人精着呢——从入席到现在，向大虎表面上跟着大伙儿插科打诨，实际上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酒杯。
林皓月余光扫了一眼桌面：前前后后，他已经喝了七八杯白酒下肚，脸上是有了些热意，但眼神依旧清明。他笑了笑，端起杯子跟向大虎碰了一下，仰头一饮而尽，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："工作嘛，还得靠你们这些在一线干的同志去落实。这事牵涉面广，需要集体研究讨论，我现在一个人也不好表什么态。"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"不过嘛——这次调整，原有干部还是要留一部分的，步子不能迈得太急，稳着点儿来，总归不是坏事。"
这话一出，坐在侧面的陈峰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陈峰和林皓月私下的沟通可不是这么说的。在他印象里，林皓月的态度非常明确——治安局那帮人，大部分底子都不干净，必须大换血，几乎没人还能留在关键位置上。怎么今天当着这群人的面，画风全变了？
陈峰脑子转得飞快。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，又能得到马副部长的赏识和信任，靠的可不是只会点头称是的本事。几乎是瞬间，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——林皓月这是在演戏。桌上这几个人，林皓月信不过。当着他们的面，有些话不能说，说了就是授人以柄。
想到这儿，陈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神色如常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"林书记说得对，步子不能急。"刑侦技术科科长黎勇接过了话茬，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里带着几分"建言献策"的殷切，"不过我个人认为，这次竞争一定要把真正一心做事的同志放到重要岗位上去。说实话，现在不少有能力、肯干事的同志长期被压着，得不到提拔，很可惜啊。借这次机会，我觉得应该大胆地把这批同志用起来。"他说着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，"这方面的人选，我那里还真攒了不少……"
话音未落，向大虎立刻跟着附和，声音洪亮："黎科长说得好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！这次大调整，必须把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——人利整到位，事儿才能干好嘛！"
两人一唱一和，话里话外都在往自己篮子里搂人，借着酒劲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若隐若现，大有"酒后吐真言、趁机递话"的意思。
林皓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。他放下筷子，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，最后定在向大虎身上，眼神陡然沉了下来。
"胡说八道。"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包厢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，周围几个正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安静了几秒。
"我们是人民的干部，使用干部哪能是你们这样挑挑拣拣、划小圈子的？"林皓月的语气不疾不徐，却字字有分量，"在这件事上，我还得批评你们几句——任人唯亲、搞小山头，那是绝对要不得的。"
他环视了一圈，继续说道："这次公开竞争，各级监察部门全程介入，方案是公开的，标准是公开的，程序也是公开的。我们要的就是四个字——公开、公平、公正。只有做到这一点，让真正能干事的同志上来，让混日子的下去，咱们青阳市才有希望，才能真正发展起来。"
说完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示意性地举了举："来，喝茶，少喝酒，话也别说过头了。"
向大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连忙点头哈腰："林书记批评得对，是我考虑不周、说话没过脑子。"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杯子，"林书记这是站在全市大局的高度看问题，格局不一样！我受教了，以后一定注意，一定注意！"
黎勇在旁边也讪讪地笑了笑，端起杯子喝了口酒，没再接话。
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两三秒，随后又被其他人的谈笑声盖了过去。林皓月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