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从桌上拿起那份被拍过的文件,翻到其中一页,推回赵向阳面前。
"您刚才说恶性案件会影响招商——我完全同意。但反过来想,现在我们的治安环境到底好不好?上个月,高新区那家准备落地的新能源配套厂,负责人半夜在宾馆楼下被人拦着要保护费,第二天一早就买了机票走人。这种事,您觉得是考核改不改的问题,还是根子上队伍风气的问题?"
赵向阳的脸色沉了一沉。
林皓月没停,语速略快了一点:"没有好的治安环境,外地商人不敢来;没有外来资本,本地企业转不了型、活不下去;企业活不下去,下岗的职工只会越来越多——而失业人口一多,社会治安只会更烂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赵书记。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要在它彻底锁死之前,从中间撬开一道口子。"
他看着赵向阳,声音终于低了下来,却更有分量:
"我知道风险。但有些风险,我们不解决,它就永远在那儿。而且会越来越大。"
看了半天林皓月,赵向阳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没地敲着桌面,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。
"看来林书记下了很大的决心。"他慢悠悠地开口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"不过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了青阳市的治安适得其反?你一个人,担得起这个责任?"
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林皓月当然听得出来,这不是什么关心,是下套。赵向阳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等他把话说满,等他亲口把脖子伸进绞索里。可偏偏这圈套明晃晃地摆在那儿,你不去踩也得踩。
他沉默了两秒,抬起眼,声音沉而稳:"出了问题,我来承担。"
七个字,掷地有声。没有退路,也不需要退路。
赵向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他盯着林皓月,像是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怯懦,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。他猛地站起身,拂袖向外走去:"走,跟我出去一趟。"
林皓月跟在他身后,一路穿过走廊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回响,谁都没再说话,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场,连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低了头、加快了步子。
这是他们共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针锋相对。在此之前,所有的分歧都还裹着一层体面的外衣。而现在,那层外衣被撕开了。
……
从赵向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林皓月站在走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却还是堵得厉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汗。
这件事,算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了。
他没有退路,也不该有退路。既然话已经放出去了,那就只有一个选择:把这次试点搞成,而且要搞得漂亮。
坐进车里,他靠在座椅后背上闭了闭眼,随即掏出手机拨了出去。
"陈峰,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,我要听详细情况。"
电话那头的陈峰愣了一下,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分量,只答了一个字:"好。"
……
十五分钟后,林皓月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,陈峰已经等在那里了。桌上两杯茶,一杯动过,一杯没动。陈峰站起身,神色比平时严肃得多。
林皓月没寒暄,直接坐下:"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?"
陈峰苦笑了一下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摊在桌上,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:
"局领导班子这边,三个请了病假——你懂的,什么病。两个被派去下面检查工作了,说是临时安排,其实就是躲。剩下那两个今天上午在会议室拍了桌子,公开反对推进试点方案,话很难听。"
"治安队伍呢?"林皓月追问,眉头越拧越紧。
"底下风言风语不少。"陈峰压低了声音,"不少中层干部私下里都在传,说这次考核上岗步子迈太大,早晚要翻车。有人已经开始观望了,工作积极性明显往下掉。个别大队甚至出现了消极怠工的情况——不是明着不干,就是拖,能推就推,能绕就绕。"
他说完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,突兀又刺耳。
林皓月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早已凉透,一股涩苦味在舌尖漫开,如同此刻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。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,杯底与实木办公桌相碰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摊在面前那份材料上——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翻动得微微卷起,上面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同一个脓包上。
半晌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"从明天开始,"林皓月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分量,"我亲自坐镇公安局。这件事,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。"
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。这一次更是如此——表面上看,不过是一起地方治安乱象,但林皓月心里清楚,水面下的东西远比露出来的脏。一般的干部恐怕还蒙在鼓里,搞不清楚状况,可他看得明白:有人在浑水摸鱼,借着这潭浑水往深处搅。
那些坐在治安局大楼里等着看笑话的领导们,他暂时懒得理会。正好,趁这个机会,把真正想干事、能干事的人推到台前来。烂掉的果子不摘,整棵树都得跟着烂。
翌日上午九点,由林皓月任组长的专项工作领导小组正式入驻治安局。
进驻当天,整个治安局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了。走廊里往日那种松松垮垮的脚步声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、连空气都仿佛被压缩过的沉默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低头装忙,更多的人在观望——观望这位空降而来的组长,到底要动多大的刀子。
按照组织程序,林皓月暂时无权对治安局领导班子进行正式任免。但他有的是办法。
他以"临时主持相关工作"的名义,不动声色地将几个关键岗位交到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。挑选的标准,外人无从知晓,只道是新来的林组长用人眼光独到——那些被提拔上来的中层干部,无一不是平时在单位里踏实肯干、却总被排挤在核心圈之外的"边缘人"。
只有林皓月自己知道,他暗中已经看过了他们的气运。
他们的气运气团,没有一丝黑气缠绕——这意味着心念纯正,没有被那股暗流侵蚀。这样的人,才配握得住权柄。
一切似乎正在朝着可控的方向推进。
然而就在领导小组全面铺开工作的第三天傍晚,一条紧急通报打破了刚建立起来的秩序——
城南步行街发生特大凶杀案。
报案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,正值晚高峰,现场目击者众多。据初步反馈,凶手当街行凶,手段残忍,连伤数人。而最令人震怒的是——案发地点距离最近的派出所巡逻岗亭不过1公里左右,现场有多名执勤警力,竟无一人上前制止。
这段时间,青阳市街面上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坏了下去。
一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开始成群结队地在街头晃荡,专挑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下手。有的直接在巷口拦住路人,开口便是"保护费"三个字,不给就推搡纠缠,甚至动手动脚;更有甚者,蹲守在机场出口、火车站广场一带,专门盯梢刚下飞机、刚出站的旅客——他们装作热心指路,实则半路截停,张口就是几百块的"带路费",比正规出租车贵出三四倍不止。外地人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大多只能捏着鼻子认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