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皓月微微皱眉。
他原本的打算是,借着赵向阳离开留下的权力真空,再配合陈峰这段时间暗中调查掌握的材料,对青阳市乃至省里一批干部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。这个计划,他需要一个有力的搭档,而郭涛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一个从奥省过来、在经济建设上做出过实绩的干部,按理说应该有冲劲、有想法,也该有自己的人脉和魄力。林皓月甚至设想过,两人联手,在招商引资和干部整顿上双管齐下,未必不能打开局面。
可这几天的接触让他看清了现实——郭涛不是不想做事,而是不想在这时候做事。或许有人提前打过招呼,或许他自己心里早有盘算。无论是干部调整还是招商引资,这位新书记都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刻意的距离感,兴趣缺缺,仿佛他来东北只是为了平稳过渡,等时间一到便功成身退。
会议结束,郭涛率先起身,甚至没给林皓月开口提及相关事宜的机会,便在秘书的陪同下匆匆离开了会场。
林皓月坐在原位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,半晌没动。
他郭涛自认为只是到这里来过渡,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,但他林皓月不能。
林皓月无论是从自己前途的角度,还是自己己想要做一些实事的初心,都不能容忍。东北再继续这样下去,不能容忍那些下岗职忍饥挨饿,让自己的孩子辍学。
窗外,东北初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,照不进这间会议室的半点暖意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放下杯子时,他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——靠山山倒,靠人人走。既然郭涛不愿趟这浑水,那有些事,恐怕只能他自己来走了。
林皓月从省委大楼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省里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件接一件,国企改革方案的推进、几个关键岗位的调动、还有上周那桩牵扯到副厅级的举报案——每一桩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案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到家刚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,手机就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"陈峰"两个字。
"林书记!"电话一接通,陈峰的声音就压不住地往上蹿,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,"上次在停车场抓到的那人已经松口了!"
林皓月愣了一下,才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。
那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。他从东开区回市委的路上,发现有辆货车一直跟着,跟了好几条街。当时他没太当回事——省里的事情够他焦头烂额了,这种跟踪在地方上也不算稀奇,无非是有些人想摸他的行踪规律。后来是吴磊机警,故意把车往停车场引,趁那辆货车跟进来之后堵住了出口,人赃并获。
事后他交代了陈峰去查,但说实话,这段时间太忙,这事儿早被他搁到角落里了。比起省里那些动辄牵涉几十亿、几百号人的大案,一个跟踪案确实排不上优先级。
"你是说那个开货车跟踪我的人?"林皓月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小区里很安静,路灯昏黄。
"林书记,不是跟踪。"陈峰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"据我们审下来的口供,那个人根本不是跟踪——他是想用货车直接撞您坐的车,制造一起车祸。要不是吴磊同志反应快,把那辆车引到了停车场,后果……"
林皓月没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沉甸甸的,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意慢慢渗上来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——愤怒、警觉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。有人要他的命。不是第一次了,但每一次知道真相的那一瞬,那种感觉都不一样。
"查清楚是谁派来的没有?"他问,声音很平。
脑子里已经在转了。赵向阳?那个在国企改革中利益受损最深的家伙,前段时间刚被停职调查,他有没有这个胆子?还是那些在企业改制中攫取了巨额利益的人,觉得他挡了路,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?
"林书记,这个结果您可能想不到。"陈峰顿了顿,"派那两个人来的,不是别人——是一直被我们通缉的刘大头,也就是刘铁柱。"
林皓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刘铁柱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。那是他第一次到青阳市暗访,装作一个普通生意人混进澡堂子。雾气缭绕的池子里,他见到了刘铁柱——一个光头、膀大腰圆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人。那天刘铁柱就在澡堂里跟人谈事,谈的是"金至尊"娱乐城的股份划分。
金至尊。青阳市最大的娱乐窝点,表面上是KTV和洗浴中心,背地里赌档、色情交易一应俱全。刘铁柱就是那个地下帝国的主人,青阳市的地下大佬。
后来省里开始严打,刘铁柱的名字上了通缉令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跑路了,有人说他去了东南亚,有人说他躲在东北。林皓月也以为这个人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了。
没想到,他不仅没走,还敢派人来撞自己。
"他还在青阳?"林皓月问,声音里压着一股戾气。
"在。而且我们顺着那两个人的口供往下挖,已经摸到了他现在的藏匿地点。"陈峰语速很快,显然这通电话他憋了很久,"林书记,整个区域我们已经封锁包围了,外围布控全部到位,就等您一声令下,我们马上收网!"
林皓月沉默了几秒钟。
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刘铁柱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——他在青阳市经营地下产业十来年,手底下养了一批亡命徒,赌场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,他比谁都清楚。这种人一旦被逼到墙角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"陈峰,"他开口,语气沉稳而清晰,"这次抓捕,你们打算怎么打?"
"我们准备凌晨三点行动,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——"
"有没有枪?"林皓月打断他。
陈峰那边顿了一下:"从那两个人的交代来看,刘铁柱手上大概率有枪。他当年经营赌档的时候,跟边境那边的人有来往,弄几条枪对他来说不是难事。"
"那就不能按常规打法。"林皓月走到茶几前,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划了两下,"你需不需要军区特战队那边配合?我可以直接跟省军区协调。"
"这……"陈峰显然没想到林皓月会主动提这个,"据我们了解,即使他们有武器,也只是威力很小的仿真武器市局的特战大队完全足够了——"
"既然这样,一定要保证同志们的安全。"林皓月把笔放下,"让治安队的同志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活捉,但如果对方先开火,不要犹豫,当场击毙。刘铁柱这种人,留着就是祸害,但活捉了能顺藤摸瓜,把青阳市地下的那张网彻底撕开。"
"明白!"
"还有,"林皓月补充道,"这次行动全程保密,参与人员名单你亲自过目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刘铁柱能在通缉令下发之后还藏这么久,说明他在青阳市的势力盘根错节,说不定你们内部就有他的人。"
陈峰沉默了一瞬,然后重重地"嗯"了一声。
"去准备吧。"林皓月说,"行动结束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。"
电话挂断。
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。林皓月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,良久没有动。
那条疯狗一直就在身边。
而现在,是收网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