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后，林皓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眸色沉静如水。
刘大头如今已被死死钉在那片封锁区里，插翅难飞。这条疯狗，若能直接击毙，固然是除去了一大祸患；可若能活捉，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线索，顺藤摸瓜，挖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，追回流失的国有资产，才是真正的完胜。
他脑中迅速梳理着情报。这个刘大头，绝非只懂开赌场、放高利贷的市井混混。他手上沾的，远不止赌客的鲜血。土地征收时的强拆、企业改制中的暴力清场，甚至那些敢阻拦改制、讨要说法的工人，都曾遭过他们毒手——那些血淋淋的卷宗，林皓月都一一看过。这样的人，是赵向阳等人手里最肮脏也最锋利的刀。刀柄上，必然沾着更多人的指纹。
活捉他，价值不可估量。
林皓月对目前掌握的证据并不满意。底下的虾兵蟹将牵扯出不少，可省里那些被高度怀疑的身影，却始终隐在迷雾之后。赵向阳就是个中典型。此人极擅藏匿，大部分见不得光的操作，都由那个叫莫言言的女人出面打理。现有的证据链，只能证明莫言言与赵向阳关系匪浅，却无法直接证明那些侵吞资产、违规操作的指令，确是出自赵向阳之口。
按部就班地查，不是不行，只是耗时太久，变数太多。
他要的，是一击必中。而刘大头，很可能就是那枚能撬开铁案的楔子。从他这条“地头蛇”身上打开缺口，或许就能直接触碰到赵向阳，乃至更高处那些人的神经。
……
连日来，林皓月的工作重心几乎全盘倾斜到了省委那边。随着新任省委书记郭涛的正式履新，作为省委班子的重要成员，林皓月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省委的各项筹备与交接工作中。直到今天，他才终于得以抽身，回到了自己分管的市委大院。
刚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坐下没多久，秘书还没来得及泡上一杯热茶，门外便接连响起了敲门声。先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，紧接着是组织部长，随后连平时极少露面的几个局委办一把手也纷纷登门。一份份文件、一个个请示，让林皓月的办公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这种“门庭若市”的景象，在以往是绝对不曾出现过的。
林皓月靠在宽大的椅背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，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这份突如其来的“忙碌”与“热情”，与近期的业务毫无关系，根源全在于赵向阳的倒台。
在赵向阳权势熏天、一手遮天的那些年里，市委大院里的风向标始终倒向他那一边。各级干部心里都有一本账：如果没有非找林皓月签字拍板的急事，谁也不敢轻易来敲这扇门。毕竟，在赵向阳的阴影下，向林皓月靠拢，往往意味着被边缘化，甚至被穿小鞋。那时候的林皓月，虽然位高权重，但在市里的日常工作中，却更像是一个被架空的“透明人”。
可如今，赵向阳这座大山轰然倒塌，原本铁板一块的利益集团瞬间树倒猢狲散。那些曾经在赵向阳面前鞍前马后的人，此刻正如同嗅到风向变化的候鸟，急切地想要寻找新的靠山，重新站队。
林皓月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叶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他深知，这些争先恐后来汇报工作的人，表面上是在谈业务、讲困难，实际上却是在试探他的口风，揣摩他的心思，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。
“省委书记郭涛上任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……”林皓月放下茶杯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，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他知道，如何利用这波“倒赵”后的红利，迅速在市里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和威信，将是他接下来工作的重中之重。
“林书记，这里还有几份急件，需要您过目批示。”市委秘书长王浩双手捧着一摞文件，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。
若是往日，王浩绝不会亲自送文件。他向来精明，深知“距离产生安全”，非工作需要，绝不与林皓月过多接触。可今时不同往日，他那张向来八风不动的脸上，此刻竟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。
这段时间，省城的风暴虽未直接刮到青阳，但暗流早已渗透进了市委大楼的每一寸空气。赵向阳的结局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，震得所有人心里发颤。
谁也没想到，那个初来乍到、被赵向阳处处掣肘的林皓月，竟在悄无声息间，将那位根深蒂固的赵书记逼上了绝路。直到赵向阳出事的消息传来，青阳官场才猛然惊醒：原来林皓月根本不是来“镀金”的，他是来“破局”的。而那份能将赵向阳置于死地的能量，分明指向了遥远的京都，指向了那些常人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庞然大物。
王浩握着文件的手微微紧了紧，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，自己如何在赵、林之间走钢丝，如何在林皓月最需要支持时选择了沉默观望。他原以为，林皓月会像之前的几任一样，要么被赵向阳挤走，要么灰溜溜地认栽。他赌错了。
看着如今沈墨被林皓月委以重任、风生水起的模样，王浩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悔意如潮水般涌来。当初林皓月刚到青阳，身边无人可用，正是雪中送炭的最好时机。若是那时自己果断站队，如今分到的“蛋糕”，又岂是现在这般，只能靠递几份文件来刷存在感？
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。放着林皓月这样一个年轻有为、背后又有硬靠山的“潜力股”不跟，偏偏去押注赵向阳那个日薄西山的“旧势力”。这步棋，他不仅走得慢了，更是看走了眼。
王浩深吸一口气，将思绪压回眼底，恭敬地将文件放在林皓月案头，语气愈发谦逊：“林书记，这些都是各部门报上来的，我都按紧急程度排好了。”
林皓月只微微颔首，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，只抬手虚指了一下办公桌一角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放那儿吧，我等下处理。”
王浩依言将文件规整地放下，视线余光扫过林皓月沉静的侧脸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，自己主动递出“投名状”，对方至少会顺势拉拢、温言安抚，哪怕只是客套几句也好。可现实却是这般不冷不热——没有接纳的欣喜，也没有拒绝的决绝，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疏离。
一股懊悔如潮水般漫上来。他何苦要等到现在才想起来站队？林皓月是京都特意安排过来的，身份敏感，位置关键。而他身为市委秘书长，论理本该是近水楼台，是最容易接近、也最该最先表态的人。偏偏他患得患失、左右观望，反倒让市委副书记沈墨他们抢了先机，看得比谁都明白。
虽然很失望但他脸上丝毫不显，依旧挂着那副训练有素的、恰到好处的笑意，躬身退了出去。门被轻轻带上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咔哒”，将那一室清冷和他满腹的悔意，一并隔绝在了门外。
林皓月这时候其实没有多少心思应付这些人，他一直等待着陈峰他们那边抓捕行动的结果。他知道，那刘大头能够在青阳市地下能够称王称霸这么久。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。